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北边的荒野。乱石沟里,只剩下火烧油脂的劈啪声和濒死者的惨嚎。
顾长平顺着黄土坡走下来。靴底踩在混合着残肢和内脏的血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浓烈的血腥味被烈日一烤,熏得人眼睛发疼。
赵石头从一堆马尸后面绕出来。他那身暗红色的飞鱼服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褐色,右脸颊被刀锋擦过,翻起一块皮肉。他手里拎着那把砍卷了刃的雁翎刀,胸膛剧烈起伏。
“佥事爷。”赵石头抱拳,声音像砂纸磨过,“点清了。陷阵营折了八十七个,重伤二十三个。流民军那边……死了六百多,缺胳膊断腿的重伤有一百,轻伤三百多。”
顾长平没接话。他目光扫过狭长的乱石沟。
一场伏击。四千流民军对一千多大顺军老营残兵,还占了地形和佛朗机炮的绝对优势,最后却被打出了超过一千人的死伤。陷阵营这把最锋利的刀,也崩了近三分之一的口子。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胜。
“流贼留下了多少?”顾长平问。
王七从不远处走过来,左手残掌在衣服上蹭掉血迹:“一千六百多具尸体。加上四散逃走的,刘宗敏带出去的,满打满算不到一千骑。马匹死伤大半,完好能骑的不到两百匹。”
顾长平走到一具大顺军老营兵的尸体前。
这流贼胸口被白蜡杆捅穿了个通透,肠子流了一地,但他的手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腰刀。刀刃上还卡着半截流民兵的手指骨。
顾长平用脚尖踢了踢那把刀。踢不动,尸僵已经开始了。
“这帮人,是从商洛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王七干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刘宗敏最后那一下爆发,太狠。要是咱们不放开口子死磕到底,北口那一千人,得全搭进去。”
顾长平扯了扯嘴角。
王七说得对。流寇精锐在一瞬间爆发出的战斗力和求生欲,根本不是这些只站过几天队列、刚吃饱几天饭的流民军靠人数就能弥补的。
大明朝的十八万主力在朱仙镇一触即溃,不是没有原因。李自成的老营兵,确实有掀翻天下的本钱。用一千人的代价,换掉刘宗敏一千六百多精锐,顺带摸清了大顺军的底牌。这笔买卖,不亏。
“去看看咱们的人。”顾长平转身,朝北口方向走去。
沈纪带着几个南衙力士跟在后面。他脸色惨白,看着满地的碎肉和脑浆,死死捂着嘴,强忍着干呕的冲动。
北口的黄土已经被彻底染红。残破的白蜡杆长枪断成一截一截,插在泥地里。
顾长平停下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双冷酷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微光。
四千流民军,死伤近千。如果换作半个多月前在庐州城下,这种伤亡比例足以让这群泥腿子瞬间炸营,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但现在,没有一个人跑。
剩下的三千流民军,散落在血迹斑斑的官道两侧。
一个干瘦的流民兵靠在土坡上,大腿被流贼的马刀豁开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旁边另一个流民兵正用牙咬开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内衣,撕成布条,死死勒住同伴的大腿根止血。
受伤的汉子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咬着一根折断的白蜡杆,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不远处,几个流民兵正在挖坑。没有铁锹,全靠双手在硬土上刨。他们把同村、同营的战死者尸体拖过来,整齐地摆在坑底。有人从怀里摸出那二两买命的碎银子,用带血的手指撬开死者的嘴,把银子塞了进去。
这是穷苦人最后的体面,到了阴曹地府,好歹有钱打点。
顾长平继续往前走。
乱石沟最北端的出口处,站着十几个流民兵。他们身上全是血,手里的白蜡杆长枪端得笔直,枪尖直指北方。
他们的手臂因为脱力而在剧烈颤抖,腿肚子也在打哆嗦。但他们没有退,自发地站在这里警戒,防备着逃走的刘宗敏去而复返。
顾长平看着这十几个发抖的背影,拇指缓缓摩挲着绣春刀的刀柄。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大明朝的官军在朱仙镇扔下同袍跑了。而这群被大明朝抛弃、靠吃死老鼠和草籽活下来的流民,却在这条血肉模糊的死沟里,真正结成了同袍。
不是因为什么忠君爱国的仁义道德。是因为他们清楚,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只有把后背交给旁边的人,只有手里的刀枪一起往前捅,才能活下去。
这三千活下来的人,不再是拿着长枪的苦力。
他们见了血,扛住了流贼精锐的冲阵,经历了生死。军队的骨架,终于在这群饿鬼身上立起来了。
顾长平要的,就是这堵用命换来的墙。
“赵石头。”顾长平收回视线,声音冷硬。
“在!”赵石头提着刀走上前。
“带人去清理战场。”顾长平下令,“流贼的伤兵,一个不留,全捅了。人头割下来,带回庐州。”
“明白。”赵石头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他转身招呼陷阵营的汉子,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开始在尸堆里挨个补刀。
噗嗤、噗嗤的闷响在沟底接连响起。偶尔夹杂着流贼伤兵短促的惨嚎,很快又归于死寂。
“沈纪。”顾长平偏过头。
沈纪赶紧咽下喉咙里的酸水,凑上前:“佥事爷吩咐。”
“把流贼的兵器、皮甲、弓弩全扒下来。一千六百多人的装备,一件不许落。”顾长平指着满地的马尸,“那些死马,趁着还没发臭,就地放血分解。马肉用盐巴腌了,装车拉回大营。这一千多匹马的肉,够城外那几万人吃上十天半个月。”
沈纪眼睛一亮。打仗就是打钱粮。这一千多匹马肉,对捉襟见肘的庐州大营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属下这就去办!”沈纪立刻带人去招呼流民兵干活。
“七叔。”顾长平看向王七,“让没受伤的弟兄搭把手,把咱们自己人的尸体运回去。在庐州城外立个碑,厚葬。”
王七点了点头:“总旗爷,刘宗敏跑了,李自成那边肯定会收到风声。庐州这块骨头硬,他们短时间内未必敢再来啃。但咱们的底细,也算漏了一半。”
“漏就漏吧。”顾长平扯了扯嘴角,“李自成主力还在中原消化左良玉的辎重。刘宗敏这一败,至少能给咱们争取一个月的时间。”
顾长平抬起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江北的蝗虫挡住了,流贼的试探也打退了。现在,他手底下的基本盘已经彻底成型。
三千多见过血的流民军,三百陷阵营,四万正在翻地的溃兵劳力。
只要江南的粮草能接济上,江防大营的水师把长江封死,他就能在庐州这块四战之地,钉下一根拔不出来的钉子。
“传令全军。”顾长平拔出绣春刀,刀锋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带上死人,带上缴获。回城。”
残存的三千流民军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没有欢呼,只有沉默的服从。他们扛着断裂的白蜡杆,拖着同袍的尸体,在顾长平的带领下,缓缓走出乱石沟。
落日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那件破烂的旧战袄拉出长长的血色影子。
顾长平骑在马上,听着身后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大司马从金陵调拨的十万石陈米,明天日落前就会抵达燕子矶。
只要粮过了江,这盘棋,就彻底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