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球裹着火油顺黄土坡滚落,砸进逼仄的乱石沟。
马天生怕火。火光一卷,前排几百匹辽东马当即炸群,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受惊的马群在沟底横冲直撞,马蹄生生踩碎了落马者的胸骨和脑袋。
乱石沟底顿时乱作一团。惨叫、骨裂声混着焦糊味直冲坡顶。
顾长平趴在右侧坡顶,冷眼看着下方的惨状。按他打张献忠的经验,这把火一放,底下的几千人就该炸营,变成任人宰割的肉靶子。
但他低估了李自成的大顺军老营。
这帮人跟张献忠手下欺软怕硬的流贼不同,都是从商洛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吃过人肉,喝过马血,神经早磨得比生铁还硬。
“下马!砍马腿!”
沟底炸开一声怒吼。刘宗敏抡起镔铁大刀,一刀剁了自己那匹受惊坐骑的马头。滚烫的马血喷了一身,他眼都没眨,反手又是一刀,将旁边一匹乱窜战马的前腿齐根斩断。
主将带头,老营的军官们立刻回过味来。拔出腰刀对着自己的战马就砍。
眨眼间,几百匹受惊的战马被当场剁翻。层叠的马尸硬生生在沟底垒起一道血肉防线,挡住了乱窜的马群,也把滚落的火球卡在了半道。
一场炸营的危机,不到半炷香,就被这种自残的血腥手段强压了下去。
“放箭!”坡顶的王七厉声喝道。
两千流民兵端起硬木弓和连弩,居高临下倾泻箭雨。三棱破甲箭借着下坠的势头,狠狠扎进老营兵的阵型。
但流贼没退。
“举盾!往上冲!留在底下就是等死!”刘宗敏抹了把脸上的血,刀尖直指两侧黄土坡。
老营兵迅速从马背扯下包铁圆盾顶在头上。没盾的,直接拽起地上的死马或同伴尸体挡在身前。三千人分作两股,顶着箭雨,手脚并用朝两侧陡坡攀爬。
箭矢射穿前排流贼的喉咙,尸体顺坡滚落,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没有后退,只有求生欲催生出的疯狂。
顾长平压着刀柄,眼神发沉。
他确实低估了这支轻骑。这帮流贼悍不畏死的劲头,远超他手底下的溃兵。一旦让他们冲上坡顶,拉平地形劣势,两千流民兵绝对挡不住这群疯狗的近身肉搏。
“石头爷!爬上来了!”右坡上,一个流民兵看着逼近的流贼,握白蜡杆的手直打哆嗦。
那流贼脸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眼珠子通红,嘴里咬着钢刀,离坡顶只剩不到三丈。
赵石头两步跨过去,一脚踹翻那流民兵,夺过白蜡杆,对准爬上来的流贼当胸捅下。
“噗”的一声,枪尖捅穿皮甲。赵石头双臂发力,硬生生将那流贼挑在半空,甩下土坡,砸翻了后面跟着的几人。
“敢退半步,老子先剁了你!”赵石头拔出雁翎刀,冲着周围动摇的流民兵暴喝,“往下推石头!捅死他们!”
陷阵营的汉子散在流民兵中间,雁翎刀直接砍翻了几个想往后缩的。在督战队的刀锋下,流民兵们咬着牙,抱起滚木和石块往下砸。
坡面上血肉模糊。流贼的攻势被滚木礌石暂时压住,但依然死死咬在半坡上,伺机冲顶。
顾长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
“沈纪。”
沈纪正躲在大石头后面发抖,听见声音赶紧连滚带爬凑过来:“佥事爷!”
“把家底亮出来。”顾长平语气平淡,“让他们尝尝金陵兵部的手艺。”
沈纪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往后喊:“推上来!”
坡顶后方的荒草丛被掀开。几十个江防老兵推着五门黑黝黝的佛朗机炮,在崖边一字排开。炮口微压,锁定了半坡上的流贼。
这是顾长平从庐州城墙上硬拆下来的家底。为了运这五门铁疙瘩,足足抽调了五百个壮汉。
“装散弹。”顾长平下令。
江防老兵熟练地将装满碎铁片、铁钉和铅丸的子铳塞进炮膛,敲紧楔子。
半坡上,刘宗敏察觉到了坡顶的异动。他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多年,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看到那几个黑黝黝的铁管子探出坡顶,他头皮猛地一炸。
“是火炮!散开!往下撤!”刘宗敏嘶哑着嗓子狂吼。
晚了。
顾长平的手重重挥下。
“轰!轰!轰!”
五门佛朗机炮同时轰鸣。火舌喷出两丈多远,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坡顶。
成千上万的碎铁片和铅丸,在火药的推力下呈扇形扫过右侧半坡。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老营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被密集的散弹撕碎。包铁圆盾在近距离的火炮面前和纸糊的没两样。铁钉嵌进头骨,铅丸打烂内脏,残肢断臂伴着血雨漫天乱飞。
右侧半坡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原本悍不畏死的流贼,在绝对的火器碾压下面露惊骇,攻势瓦解。
刘宗敏命大,被两个亲兵死死压在身下。亲兵的后背被打成了筛子,血流了他一脖子。他推开尸体,看着满坡的碎肉,眼珠子红得快滴出血来。
打不了。
两边坡顶都有埋伏,连火炮都拉来了。再耗下去,这三千老营精锐得全交代在这条破沟里。
“上马!”刘宗敏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狠角色。他一把拽过旁边一匹没受伤的战马,翻身上去,“前军变后卫,挡住坡上的箭!剩下的,跟老子往北冲!凿穿他们!”
他看得很清楚,两侧土坡拿不下,南边来路肯定有后手。唯一的活路,就是顺着沟底往北冲。
随着军令,残存的流贼迅速变阵。几百个步卒举盾挡在两侧,掩护中间的骑兵。刘宗敏集结最精锐的近千轻骑,扔下所有辎重和伤兵,顺着官道向北口狂飙。
北口。
一千名流民兵结成密集的枪阵。白蜡杆长枪如林般斜指前方。
“稳住!不许退!”王七站在阵后,手里的雁翎刀滴着血。
千骑冲阵,地面震颤。刘宗敏一马当先,镔铁大刀在马侧拖出残影。
距离枪阵还有五十步。
“放箭!”王七大喝。
箭雨倾泻,冲在前面的几十骑连人带马栽倒。但后面的骑兵根本不减速,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二十步。
刘宗敏猛地直起身,镔铁大刀借着马力,狠狠劈在最前面的一排白蜡杆上。“咔嚓”几声脆响,五六根长枪被生生斩断。战马轰然撞入人群。
血肉飞溅。
流民兵的阵型虽然密集,但在这种不讲理的重马撞击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刘宗敏像个疯子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每一刀挥出,必带起一颗人头。
身后的千余骑兵顺着缺口涌入,马蹄践踏,长刀劈砍。流民兵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陷阵营!顶上去!”赵石头带着三百汉子从侧翼扑上。
没有长枪,只有短兵相接的肉搏。陷阵营的汉子直接往马腿上扑,拿命换命。战马倒地,流贼落马,双方在泥地里滚作一团,互相撕咬、用刀柄死砸对方的脑袋。
北口变成了绞肉机。
顾长平站在高处,看着下方的厮杀。流民兵的伤亡在直线上升,虽有人数优势,但面对爆发出十二分战力的流贼精锐,防线被凿穿只是时间问题。
“佥事爷,北口快顶不住了!”沈纪急得直跳脚,“要不再调几门炮过去?”
“来不及了。”顾长平语气极冷。
他盯着在人群中杀成血人的刘宗敏。这头困兽已被逼到绝境,若强行把口子堵死,刘宗敏绝对会拉着这四千流民兵一起陪葬。
顾长平捏着刀柄,他要的是用最小的代价吃下这股骑兵的锐气,而不是拿自己的本钱去跟疯狗换命。
“传令王七。”顾长平当机立断,“让开中路。放他们走。”
沈纪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赶紧挥舞着红旗打出信号。
北口的王七看到信号,立刻下令两翼后撤。密集的枪阵主动裂开了一条通道。
刘宗敏压力骤减,他根本没心思恋战,大吼一声,带着剩下的骑兵顺着通道狂奔而出,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北边的荒野。
马蹄声渐渐远去。
乱石沟里只剩下满地的死尸和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