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知府衙门正堂。
顾长平盯着桌上平摊的江淮舆图,指甲在粗糙的纸面上掐出一道发白的印子。他在算刘宗敏那三千轻骑的脚程。
探子交代刘宗敏过了颍州,按轻骑的速度,不计马力狂奔,最多两天就能摸到庐州地界。
但流贼没有后勤,得靠沿途劫掠。江淮外围五十里已经被顾长平下令坚壁清野,刘宗敏要是找不到吃的,马就跑不动。
“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到了。”顾长平语气平淡。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赵石头大步跨进门槛,手里拽着一截麻绳,绳子那头拖着个浑身是土、嘴里塞着破布的汉子。
“佥事爷,抓了个活的。”赵石头把汉子往前一甩,那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太师椅腿上。
顾长平视线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地上的汉子身上。
“哪来的?”
“南边三十里外。”赵石头抱拳,脸上的刀疤随着说话微微抽动,“属下带人扫荡,看见南边有黑烟。摸过去一看,是个偏僻村子被屠了。三千多号人,全是辽东马,正在村子里杀人造饭。外围放了游骑,属下拔了五个,留了这个活口。”
顾长平扯了扯嘴角。刚算着人该到了,这帮流贼就自己送上了门。
王七走上前,一把扯掉汉子嘴里的破布。
这汉子正是那个麻子。他被陷阵营生拔游骑的手段吓破了胆,一见这阵势,没等顾长平上手段,扑通一声跪直了拼命磕头。
“军爷饶命!我是被裹挟的!我什么都说!”
“你们领头的是谁?”顾长平走到他面前。
“是刘宗敏将军!”麻子声音发颤,裤裆里隐隐渗出水渍,“闯王让他带三千老营轻骑,来摸庐州的底细。”
“现在在干什么?”
“在……在南边三十里外的山坳里。屠了个村,抢了些麦子和猪羊,兄弟们正杀猪吃肉。刘将军说,吃饱喝足了,就直接往庐州这边探。”
顾长平转头看向舆图。南边三十里外,山坳。
他手指在舆图上顺着山坳往北划,停在一条狭长的官道上。
“七叔,这是什么地方?”顾长平指着那条官道。
王七凑近看了一眼:“乱石沟。两边是土坡,中间一条道,窄得很。从南边山坳往庐州走,这是必经之路。不走这儿,就得绕出五十里去走泥沼地。”
“必经之路。”顾长平手指在乱石沟上重重一敲。
沈纪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佥事爷,那可是三千大顺军老营精骑!刘宗敏是李自成手底下的头号悍将,杀人不眨眼。咱们要不紧闭城门,凭城墙死守?”
“守?”顾长平冷笑,“三千轻骑孤军深入,连攻城器械都没有,拿头打庐州?他们吃饱喝足了过来,看一眼城墙,掉头就跑,你能追得上?”
顾长平转过身,眼神极冷。
“李自成派这三千人来,就是来看江防大营虚实的。要是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李自成就会知道庐州是个空架子。到时候十万主力压过来,咱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顾长平拔出半截绣春刀,刀刃摩擦着刀鞘,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既然来了,就一个都别想走。”
他看向赵石头:“那三千人,在村子里造饭,阵型散了吗?”
“散了。”赵石头答道,“马都拴在树林里,人全扎在村子里抢东西吃肉。就算现在吃完拔营,三千轻骑走乱石沟,也得拉成长蛇阵。”
顾长平收刀入鞘,果断下令。
“传令。五百江防老兵留守庐州城,紧闭四门,谁敢靠近城墙一步,格杀勿论。”
“赵石头,带上陷阵营三百人,加上你那八百骑,再从流民守军里挑出四千见过血的长枪兵。”
顾长平走到兵器架前,抓起一杆白蜡杆长枪。
“还有那几尊城墙上的佛朗机炮,把能动的家底全拉出去。去乱石沟。”顾长平语气森寒,“等他们吃饱喝足,送他们上黄泉路。”
半个时辰后。
庐州南门悄然大开。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五千多人的队伍像幽灵一样出了城,顺着荒野直奔乱石沟。
烈日当空,流民兵们扛着白蜡杆长枪,满头大汗,但没人敢吭声。陷阵营的汉子在队伍两侧游走,手里的雁翎刀随时准备砍向掉队的人。
顾长平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乱石沟离庐州城不到二十里。队伍急行军,不到一个时辰就赶到了地方。
地形果然如王七所说。两边是十几丈高的黄土坡,上面长满了一人高的荒草。中间一条官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得下四五匹马并行。
“七叔,带一千长枪兵,上左边坡。赵石头,带一千人上右边坡。”顾长平飞快地布置,“把干草全给我拢起来,堆在坡顶。带火油了吗?”
“带了十几罐。”沈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全倒在干草上。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点火。”
顾长平看向剩下的三千人。
“剩下的,在官道北边出口结阵。长枪端平,把那八百骑兵藏在枪阵后头。”
顾长平翻身下马,踩在官道的黄土上。
“这帮流贼刚屠了村,吃饱了肉。人一吃饱,血气就往下半身走,脑子就会慢。”顾长平冷声说道,“等他们进了沟,先放火,再放箭。把他们的马惊了。骑兵没了速度,在这窄沟里就是活靶子。”
所有人迅速就位。五千人藏在土坡和荒草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日头渐渐偏西。
乱石沟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顾长平趴在右侧的坡顶,透过草丛死死盯着南边的官道。
半个时辰后,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这不是几匹马的动静,而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敲击地面的闷响。远处的官道上,卷起一条黄龙。
刘宗敏的三千轻骑来了。
吃饱喝足的老营兵们,脸上带着餍足的红光。马脖子上挂着抢来的首饰和布匹,甚至还有几条血淋淋的猪后腿。
刘宗敏骑在那匹辽东大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手里拎着镔铁大刀,时不时往地上啐一口。
三千轻骑没有丝毫防备,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乱石沟。因为地形狭窄,队伍被迫拉长,像一条臃肿的蛇,缓缓挤进两边的土坡之间。
前锋已经走到了乱石沟的中段。后卫才刚刚进沟。
顾长平趴在坡顶,看着底下的流贼。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闻到这帮人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烤肉的焦糊味。
“佥事爷,打不打?”赵石头趴在一旁,手里的火折子已经拔开了盖子。
顾长平没说话。他在等。等这条蛇完全钻进套子里。
一千人。两千人。
当刘宗敏的中军彻底进入乱石沟最狭窄的地段时,顾长平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点火。”顾长平吐出两个字。
赵石头毫不犹豫,将火折子直接扔进浇了火油的干草堆里。
“轰!”
火苗瞬间窜起一丈多高。左侧坡顶上,王七也同时下令点火。两道火墙在乱石沟两侧的坡顶上凭空燃起。
“推下去!”顾长平暴喝。
两千名流民兵用手里的白蜡杆,拼命将燃烧的干草堆往坡下推。
带着火油的火球,像下雨一样,顺着陡峭的黄土坡滚落,直砸进底下的骑兵队伍里。
“敌袭!”
刘宗敏猛地举起镔铁大刀,发出一声狂吼。
但已经晚了。
火球砸在马背上,砸在流贼的身上。战马最怕火,一见火光,瞬间受惊。
三千匹战马在狭窄的乱石沟里疯狂嘶鸣、乱窜。有的马人立而起,直接把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有的马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和前面的马狠狠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