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毒辣,把江淮平原烤得像个火盆。
赵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八百骑兵在官道上跑得黄尘滚滚。
马脖子底下拴着的人头随着颠簸互撞,闷响连连。血早干了,招来一窝绿头苍蝇嗡嗡乱转。
出城半天,他们已经扫了三股溃兵。都是些饿得走不动道的废人。
愿意扔下兵器的,拿绳子串成一串,让两个弟兄押回庐州城外翻地。不肯放刀的,直接马踏过去,剁了脑袋带走。
赵石头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后面八百骑齐刷刷停下,没一个人出声。
“石头哥,马得歇会儿。”旁边一个陷阵营的汉子凑过来,“再跑下去,马膘得掉光。”
赵石头没搭理他,眼睛死死盯着正南方。
南边天际,一股极粗的黑烟笔直捅上天,把蓝天划出个扎眼的黑口子。
“老鬼。”赵石头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队伍后头,一个干瘦的老兵策马小跑上前。这老兵原先是左良玉手底下的精锐斥候,朱仙镇一败之后走散,混在溃兵里,前天被陷阵营挑中,编进了这八百骑里。
老鬼凑到前面,眯起眼盯着那道黑烟看了足足十息。
“不是走水,也不是烧荒。”老鬼声音干哑,透着老兵痞的笃定,“烟柱子粗,底盘散,这是连片点火。黑烟里头夹着黄烟,那是茅草和木头混着烧的味儿。”
老鬼抬起手,指着黑烟上方盘旋的几个黑点:“看那几只老鸹。飞得乱,不敢落。底下有大动静。”
“屠村。”赵石头吐出两个字。
“对。”老鬼点头,“而且不是一般的溃兵干的。左良玉手底下那帮人现在饿得连拿刀都费劲,就算屠村,也是一窝蜂冲进去抢吃的,没这闲工夫四面放火。看这火势起的架势,对方人不少,动作极快,是熟手。”
赵石头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
顾长平的军令是扫荡庐州外围五十里,遇到溃兵能抓就抓,不能抓就杀。但现在南边冒出了一股来路不明的熟手。
“下马。”赵石头翻身落地,“把马嘴套上,马蹄裹布。牵着走。”
队伍偏离官道,顺着半人高的荒草地,往黑烟的方向摸。
走了大约两里地,前面出现一道缓坡。
赵石头打了个手势,八百人全趴在草窝里。他带着老鬼和几个身手好的,顺着缓坡爬了上去。
趴在坡顶的黄土上,拨开前面的枯草,南边的景象一览无余。
三里外的山坳里,一个村寨正烧得邪乎。
火舌燎天,黑烟直冒。
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却扎人耳朵。
赵石头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被大火吞噬的茅草屋上,而是死死盯住了村子外围。
几百匹战马散乱地拴在树林边上。
一群穿着破烂但身形彪悍的汉子,正围着十几口大锅熬煮着什么。还有人拖着光着身子的女人往林子里钻。
“不是溃兵。”老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震惊,“石头爷,你看他们的马。”
赵石头顺着看过去。
那些战马骨架大,虽说掉膘,但也绝非江淮矮脚马能比。
“辽东马。”老鬼咽了口唾沫,“只有九边重镇的主力才配得上这种马。左良玉手里有,但左良玉的兵绝对不会穿成这副德行。”
那些汉子身上穿的五花八门。有大明的鸳鸯战袄,有绸缎袍子,还有光着膀子只穿件皮坎肩的。手里拿的家伙也是长短不一,甚至有人拎着两把沉重的镔铁大刀。
“流贼。”赵石头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两个字。
他在河南老家的时候,见过李自成的兵。就是这副打扮。走到哪抢到哪,抢什么穿什么。
“看人数。”赵石头问。
老鬼趴在地上,视线在村子里外扫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村外放风的游骑有三拨,每拨三十骑。林子里拴的马差不多有两千多匹。村子里还在杀人的……”老鬼额头上冒出冷汗,“差不多三千人。全是骑兵。”
三千轻骑。
赵石头的手指抠进黄土里。
八百对三千。
真在平原上拉开阵势对冲,陷阵营这八百条疯狗未必落于下风。这帮不要命的,换命的打法能从任何正规军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但赵石头没动。
他想起顾长平的交代。
“刀子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拼命的。算不清账的买卖,宁可不做。”
顾长平要他扫荡溃兵,是为了给庐州抓劳力、立规矩。现在冒出来三千流贼精锐,这根本不是扫荡能解决的麻烦。
左良玉刚垮,李自成主力还在中原,这三千轻骑哪来的?简直像根冷不丁捅进江淮的锥子。
“石头爷,打不打?”旁边的弟兄握紧了雁翎刀。
“打个屁。”赵石头冷声骂道,“佥事爷要的是庐州安稳。这三千人要是被咱们惊了,直接往庐州扑,城墙上那些流民根本挡不住。”
他盯着村外那几拨游骑。
“老鬼。”赵石头招招手。
老鬼赶紧凑过来。
“那三拨游骑,哪拨离大队最远?”
老鬼指着村子东边的一个小土包:“那边。有五个游骑,在那边放风。离村子差不多有两里地,中间隔着一片林子,村子里看不见他们。”
赵石头点点头。
“留五百人在这儿盯着,备好马。要是村子里的人发现不对劲,立刻往回撤。”赵石头下令,“剩下三百人,跟我从后面绕过去。”
他拔出雁翎刀,在草皮上蹭掉干血。
“佥事爷说了,遇事不能光带着人头回去。得带能说话的嘴。”
赵石头带上三百人,贴着缓坡溜了下去。
借着半人高的荒草,一行人牵着马绕了个大圈,摸向东边的小土包。
土包上。
五个大顺军的老营游骑正坐在地上闲扯。
战马在一旁啃着枯草。
“刘将军也真是的,让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他们倒在村子里吃肉睡娘们。”一个满脸麻子的游骑往地上啐了一口。
“知足吧。”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游骑擦着刀,“这趟差事本来就是个苦差。闯王让咱们摸清庐州的虚实,这都几天了,连个庐州的毛都没见着。”
“庐州有什么好摸的。左良玉十几万人都被咱们打成狗了,江北那些软脚虾还能翻天?”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懂个屁。听说江南那个兵部尚书有点手段。闯王是怕咱们过江的时候,被他们的水师在江面上截住。”
正说着,后背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树枝断裂声。
年纪大的游骑猛地回头,手按在刀柄上:“谁!”
没人接茬。
只有草丛急响。
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林子里窜出。
太快了。
根本没给这五个游骑上马的机会。
赵石头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雁翎刀直接掷了出去。
“噗!”
刀锋噗嗤扎进老游骑胸口,这股冲劲带着他往后一仰,直挺挺钉在土坡上。
麻子刚拔出刀,两个陷阵营的汉子已经扑到了跟前。
没有招式。
左边的汉子硬拼着被刀划破胳膊,直接合身撞进麻子怀里。右边的汉子手腕一翻,刀背狠狠砸在麻子的后脑勺上。
“砰!”
麻子两眼一翻,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剩下的三个游骑刚想喊出声。
几把雁翎刀直接抹过了他们的脖子。
血喷在枯草上,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前后不到十息。
五个大顺军老营游骑,四个死,一个晕。
赵石头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个胸口中刀的游骑尸体上,把雁翎刀拔了出来。
“绑了。”赵石头指着地上晕过去的麻子,“嘴堵严实。马也牵走。”
几个汉子手脚麻利,把麻子捆成粽子,破布塞嘴,往马背上一扔。
赵石头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村里黑烟还在冒,里头的流贼压根没察觉外围的眼线已经被拔了。
“撤。”
赵石头翻身上马。
三百人带着俘虏,迅速和后方的大队汇合。
八百骑兵没有片刻停留,调转马头,朝着庐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裹了布,在黄土上踩出一串闷响。
赵石头看了一眼马背上还在昏迷的麻子。
三千流贼精骑摸进江淮腹地,这事太大了。
他得赶紧把这活口带给顾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