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平原,三千轻骑在干裂的官道上蜿蜒疾驰。
马蹄卷起的黄尘糊在人脸上,混着汗水结成一层厚厚的泥壳。
刘宗敏扯开领口,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膛。他胯下是一匹缴获来的辽东高头大马,马脖子上挂着两颗干瘪的人头。
人头是前天在颍州路上砍的,两个掉队的明军溃兵,连塞牙缝的油水都没榨出来。
“呸!”
刘宗敏往黄土里啐了口带沙子的浓痰,脸色阴沉。
身为大顺军的制将军,李自成手底下最能打的悍将,从陕西一路杀出来,他刘宗敏手里的两把镔铁大刀,砍翻过不知多少大明朝的总兵、巡抚。
可现在,他却被发配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吃了一嘴的沙子。
半个月前,朱仙镇那一仗打得太顺了。
左良玉那个怂包,带着十八万大军连个屁都没敢放,直接脚底抹油跑了。大顺军跟在屁股后头掩杀,漫山遍野都是丢盔弃甲的明军。
那一仗,闯王缴获的粮草、战马、金银辎重,堆得像小山一样。
开封府外头的大营里,现在天天跟过年一样。
老营的其他几个将军,这会儿肯定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抢来的绸缎被窝里,左手搂着大户人家的小妾,右手端着烧酒,数着分到手里的银锭子。
凭什么?
刘宗敏越想越窝火。
就因为他能打,跑得快。闯王一句话,就让他点齐了三千老营轻骑,充作前锋,一路往南追。
美其名曰:探明溃兵动向,试探江南虚实。
试探个屁!
刘宗敏在马背上颠簸,心里骂骂咧咧。
左良玉的十几万主力都不堪一击,江南那帮少爷兵能顶什么用?听说那个什么江防大营,主帅是个叫沈廷扬的文官。
文官带兵,他刘宗敏见得多了,全是一帮只会写酸文章、见了血就尿裤子的废物。
这趟差事,又苦又累,还没油水。
这几天一路追下来,连根毛都没捞着。左良玉的溃兵跑得极快,所过之处连树皮都啃干净了。
沿途的村镇全成了空架子。别说银子和娘们,连口干净的井水都找不着。好不容易碰上几股跑不动的溃兵,全是饿得皮包骨头的废人,砍了都嫌费刀。
“将军,歇会儿吧!马快扛不住了!”
旁边一个老营千总凑过来,嗓子干哑。
刘宗敏斜了他一眼。这千总是跟着他从商洛山里杀出来的老兄弟,此刻也是满脸的疲惫和怨气。
“歇个鸟!”刘宗敏没好气地骂道,“闯王下了死命令,让咱们摸到庐州去。不把庐州的底细摸清楚,回去怎么交差?”
千总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庐州那边,三天前不是派了几个夜不收去探路了吗?算算日子,早该回来了。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提到这茬,刘宗敏心里的烦躁又往上窜了一截。
派出去的夜不收,是他手底下的精锐。不仅身手好,还带着江南送出来的长江布防图。
按理说,只是去庐州外围转一圈,早该回来复命了。
可直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或者碰上了大股的溃兵。”刘宗敏强压下心头的疑虑,“不管他们。咱们继续往前压。老子就不信,庐州城里能飞出什么幺蛾子。”
队伍继续在毒日头下行进。
马蹄声单调而沉闷。三千轻骑,人困马乏。虽然是大顺军里最精锐的老营兵,但也架不住这种高强度的长途奔袭。
水囊里的水早就喝干了。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眼眶因为熬夜和酷热布满了血丝。
队伍里怨气冲天。
流贼的规矩很简单:打仗就是为了抢。没东西抢,谁愿意拼命?
又往前跑了十几里。
前方官道上卷起一溜烟尘。两骑快马迎面狂奔而来。
是派出去在前面探路的游骑。
“报——”
游骑冲到刘宗敏跟前,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前面什么情况?”刘宗敏勒住马,冷声问。
“回将军!”游骑气喘吁吁,指着正南方,“往前三十里,发现几个村寨!看样子还有活人!”
刘宗敏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沉下脸:“溃兵呢?见着左良玉的人没有?”
“没见着大股溃兵!”游骑大声回禀,“路上到处都是死人,看服色都是明军的溃兵。大多是饿死的,也有互相砍死的。但没见着成建制的人马。那几个村寨位置偏,躲在山坳里,溃兵估计没顾上往那边窜。”
没溃兵。
这意味着,没有大仗打,也没有硬骨头啃。
有村寨,有活人。
这意味着,有粮食,有水,说不定还能搜刮出点碎银子和几个能看的女人。
刘宗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肚子里的火气已经憋到了极点。这几天光吃沙子,手底下的兄弟们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大顺军的规矩,压不住火,就得见血。
“村子里有多少人?”刘宗敏问。
“看规模,几个村子加起来,顶多几百来口。没见着有护院和乡勇,都是些泥腿子。”游骑如实回答。
几百来口人。
对于三千老营轻骑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但苍蝇再小也是肉。
千总在一旁咽了口唾沫,眼底冒出绿光:“将军,兄弟们渴得嗓子眼都冒烟了。要不,过去借点水?”
借水。
流贼嘴里的借水,跟明抢没两样。
刘宗敏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镔铁大刀。宽阔的刀刃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凶光。
“借什么水。”刘宗敏语气残忍,没有半点犹豫,“传令下去。目标前方山坳村寨。全军突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度嗜血。
“屠了。”
千总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将军有令!屠村!”千总扯着破锣嗓子往后吼。
原本死气沉沉的三千轻骑,瞬间被点燃。疲惫和怨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杀戮和劫掠的狂热。
不用讲理,不用废话。
在流贼眼里,只要不是自己人,全是两脚羊。
“鸡犬不留。”刘宗敏补充了一句,“把粮食、水,还有值钱的东西,全给老子搜刮干净。敢藏私的,老子活劈了他。”
“杀!”
三千骑兵齐声暴喝,声震四野。
马鞭疯狂抽打在马屁股上。战马吃痛,撒开四蹄,朝着南方狂奔而去。
三千轻骑偏离官道,直扑山坳里的村寨。
半个时辰后。
偏僻的山坳里,升起了滚滚浓烟。
惨叫声、哭喊声混着战马的嘶鸣,在山坳里回荡。
茅草屋被点燃,火光冲天。
村民在马刀下成片倒下。男人被砍了脑袋,老人和孩子直接被战马踩碎胸骨。
几个女人被老营兵拖进还没烧着的屋子里,很快就传出凄厉的惨叫。
刘宗敏没有亲自动手。
他骑在马上,停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抢来的粗瓷大海碗,大口大口地灌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总算压了压他心头的邪火。
几个老营兵抬着两口大木箱子跑过来,重重放在他马前。箱盖一掀,里面是些散碎的银角子、铜钱,还有几件旧首饰。
“将军,穷乡僻壤的,就搜出这么点东西。”士兵满脸嫌弃。
刘宗敏看都没看那箱子一眼。
这点破烂,放在朱仙镇,他连弯腰捡的兴趣都没有。
“粮食呢?”
“搜出来几十石陈麦子,还有几头猪羊。兄弟们正在杀猪,准备开火做饭。”
“吃饱喝足,把活口全处理干净。”刘宗敏把大海碗随手一扔,砸在旁边一具无头尸体上,摔得粉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燃烧的村落,看向遥远的南方。
那是庐州的方向。
他不知道庐州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左良玉的十几万大军垮了,江南的大门已经敞开。
只要摸清了庐州的虚实,闯王的大军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长江,把金陵城里那些腰缠万贯的士绅全踩在脚底下。
到那时候,他刘宗敏要把金陵城里最漂亮的女人抢回营帐,要把最多的金银装进自己的腰包。
烈日下,刘宗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并不知道,他派出去的夜不收,此刻连尸体都已经被野狗啃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