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城外五十里,一片焦黑的荒地上,四万多溃兵像密密麻麻的蚂蚁,正撅着屁股翻土。没牛,没犁。全靠手里那把发了锈的锄头,硬生生把板结的黄土刨开。
顾长平骑在马上,停在土坡最高处。
暗红色的飞鱼服晒得滚烫。他冷眼俯视着下方这片巨大的苦役场。没人敢偷懒,每隔百步站着个端长枪的流民监工,谁动作慢了,白蜡杆子直接抡背上。
沈纪抹了把脸上的汗,捧着账册凑到马前。
“佥事爷,这帮人干活比牛还狠。”沈纪咧着嘴,“一天能翻出几千亩地。就是太费粮。大营里的陈米,眼看就要见底了。”
“大司马的十万石粮,明晚就能到燕子矶。”顾长平目光没离开地里的溃兵,“只要粮过了江,这四万多把锄头,就能在入冬前把冬小麦全种下去。”
王七从坡下走上来,左手残掌按着刀柄。
“总旗爷,西边土围子里的那两千多刺头,熬熟了。”王七干瘪的声音里透着股子阴冷,“饿死了三百多,剩下的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今天早上扔进去两头死马,连皮带骨头生啃得干干净净。有几个千总为了抢块马肠子,互相咬掉了一地耳朵。”
“发木刀。”顾长平收回视线,“让陷阵营进去带他们练。十天后,我要这批人能披甲上城墙。”
“明白。”
正说着,北边官道忽地卷起黄尘。
赵石头带了几十骑狂奔而至。马脖子下头晃荡着七八颗血淋淋的人头,马尾后头还用麻绳拖着三个活人。
战马在土坡下猛地勒停。那三个汉子像破麻袋般滚在黄土里,浑身皮肉翻卷,早叫不出声了。
“佥事爷!”赵石头翻身下马,一脚踩在其中一个汉子的背上,“北边三十里外的乱坟岗抓的。鬼鬼祟祟在那儿画地形。死了七个,留了三个活口。”
顾长平翻身下马,踱步过去。
三人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满脸血污,跟满地刨土的溃兵别无二致。
“哪部分的?”顾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被赵石头踩在脚底下的汉子艰难地抬起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左……左大帅麾下……前锋营的……”
“饿了几天了?”顾长平问。
“五天……军爷给口水喝……”汉子嘴唇干裂,眼底透着极度的虚弱。
顾长平没接话。他缓缓蹲下身,视线落在汉子脚上。
一双沾满黑泥的草鞋。
顾长平一把攥住汉子的脚踝,将脚底板翻了过来。草鞋的底子虽然磨损,但麻绳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见。鞋底边缘,打着几个死结。
顾长平扯了扯嘴角,起身。
“左良玉的兵从朱仙镇跑到庐州,五天连滚带爬上百里,草鞋早该磨穿,脚底板全是烂肉。”他拔出绣春刀,刀尖点在汉子喉咙上,“你的鞋抹了泥,底子却没穿。而且这打结的手法,是陕北的十字扣。”
汉子瞳孔一缩。
“左良玉手底下的兵多是河南人。陕北的十字扣,只有常年走黄土高坡的人才会打。”顾长平手腕微压,刀锋切破表皮渗出血线,“李自成的人。”
沈纪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账册险些掉落。李自成的探子,居然已经摸到了庐州城外三十里。
汉子眼见败露,虚弱的眼神陡然变得凶悍。他猛地暴起,不管不顾地张嘴朝顾长平的腿咬去。
“找死。”
王七动了。
雁翎刀出鞘,白光闪过。
“哧!”
汉子的整张脸被刀锋生生削平。鼻子、嘴唇连同牙齿齐刷刷飞出,鲜血狂飙。汉子捂着平坦的血脸,在泥地里凄厉惨叫、疯狂打滚。
另外两个探子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往后缩。
“七叔。”顾长平连看都没看地上打滚的废人,“卸了。”
王七大步走到第二个探子面前。左手残掌死死按住对方的肩膀,右手手腕一翻。
刀尖精准地挑进探子的右肩关节。手腕一绞。
“喀嚓!”
整条右臂的筋腱被生生挑断。探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我说!我说!”第三个探子彻底崩溃了,裤裆里洇出一滩黄水,趴在地上拼命磕头,“是大顺军!我们是闯王麾下的夜不收!”
“李自成的主力到哪了?”顾长平冷声问。
“没来!主力没来!”探子疼得直哆嗦,“闯王在朱仙镇打垮了左良玉,缴获了十几万大军的辎重和粮草。大军现在全驻扎在开封府一带休整,消化那些降兵和兵器。”
顾长平眼神微动。
李自成吃撑了。十八万大军的底子,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吞得下的。这给了江防大营喘息的时间。
“既然主力没动,你们跑来庐州干什么?”顾长平刀尖指向他。
“是刘宗敏将军派我们来的……”探子咽了口唾沫,“刘将军带了三千轻骑,充作前锋,一路追杀溃兵,已经过了颍州。他让我们先一步摸清庐州的虚实,看看江防大营有没有过江。”
“就为了摸虚实?”顾长平冷笑,“三千轻骑,打不下庐州。派你们来,是送信的吧。”
探子浑身一僵,死死咬住嘴唇。
顾长平没废话,下巴微抬。
王七扑上去撕开探子的战袄,上下摸索一圈没找着东西。他眉头一拧,捏住探子下巴用力一卸。
“咔吧”一声脱臼,粗糙的手指直接捅进喉咙根狠抠。
“呕——”
探子剧烈干呕,连着酸水吐出一颗裹着黄蜡的药丸。
顾长平用刀尖挑起蜡丸擦净,两指捏碎蜡壳,露出一卷极紧的薄绢。他展开一看。
没字。只有一幅蝇头小楷标注的草图。
只扫了一眼,顾长平的目光就彻底冷了。
这是一幅长江布防图。
从燕子矶到瓜洲渡,江防大营水师战船的巡逻路线、换防时间、甚至沿江几个隐蔽野渡口的吃水深度,标得清清楚楚。
顾长平手指摩挲着薄绢边缘。
绢丝极细,边缘是用罕见的冰蚕丝锁的暗线。更要命的是,水深和暗礁的标注不是兵部的堪舆法,而是江南商号走私专用的“苏州码子”。
这料子和暗记,顾长平在金陵抄家时见过底档。
江南最大的丝绸商,苏州织造局背后的金主——钱家。
这幅图本身,就是送给李自成的“投名状”。
“好。”顾长平扯了扯嘴角,笑得让人汗毛倒竖,“大司马在金陵砸锅卖铁防溃兵,这帮江南的活菩萨,已经在背后把长江天险卖给李自成了。”
沈纪凑近扫见那苏州码子,吓得脸上的肥肉直哆嗦:“佥事爷……这……钱家的手笔?这可是通敌谋逆的死罪!他们怎么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顾长平把薄绢攥在手心,“大明朝要是亡了,李自成进了金陵,照样得用他们这帮人收税、管账。换个皇帝,他们照样穿绸缎住大宅。只要能保住地窖里的银子,谁当主子对他们来说没区别。”
顾长平看向地上的探子。
“这图,是给刘宗敏的?”
探子下巴被卸,只能拼命点头。
“看来李自成没打算强渡长江。”顾长平脑子转得飞快,“他是想等江南这帮带路党在内部起事,把水师调开,然后兵不血刃地过江。”
顾长平把薄绢揣进怀里。
“全杀了吧。”他转身上马。
王七手起刀落,三个人头咕噜噜滚落。
“佥事爷,这图怎么处理?”沈纪急忙问,“要不要立刻派人送给大司马,让大司马在金陵抓人?”
“不送。”顾长平拽住缰绳,调转马头,“大司马是个讲规矩的军人。这图送回去,他顶多按图抓几个人,治标不治本。江南士绅的根太深,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金陵非乱不可。”
顾长平望向南方。
“这封信是把好刀。”他眼底泛起冷意,“他们想借李自成的刀杀咱们,那我就用这封信,把他们连根刨了。”
他一夹马腹。
“回城。传令赵石头,陷阵营全体备马。今晚,接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