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以北三十里,废弃野店。
三百多溃兵横七竖八瘫在背阴处,手里死死攥着卷刃的腰刀。连饿四天,这帮人早成了皮包骨,可眼底那股子兵痞的凶光还没散干净。野店后院的枯井刚被他们刨开,水没见着,只翻出几根发霉的烂骨头。
南边官道卷起黄尘,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石头勒住缰绳,八百骑兵在野店外三十步齐刷刷停住。清一色的雁翎刀,马脖子下头还拴着几十颗滴血的脑袋,随着战马打响鼻的动作来回乱晃。
溃兵里站起个刀疤脸百总,把腰刀往黄土里一插,扯着破锣嗓子喊:“哪部分的?咱们是左大帅麾下,去江南讨口饭吃!兄弟们手里有家伙,别逼咱们拼命……”
“杀。”赵石头懒得听他放屁,双腿猛夹马腹。
八百骑兵直接蹚进野店。不招降,不废话。
那百总手刚摸到刀柄,就被赵石头借着马力一刀削了脖子。陷阵营的汉子全没套路,纯靠马匹冲势,手里的雁翎刀专挑人脖子和肩膀招呼。
三百个饿得打晃的溃兵,对上这群顿顿吃肉、天天拿死尸练手的疯狗,连半炷香都没顶住。
有个溃兵刚举起长矛,就被战马迎面撞飞,胸骨“咔嚓”塌陷。人还在半空,两把雁翎刀一左一右劈下,当场断成三截。
碎肉内脏撒了一地,野店门前的黄土硬生生和成了暗红色的血泥。
赵石头甩净刀刃上的血珠,下马揪住那百总的头发,把脑袋割下来往马鞍上一拴。
“撤,回城。”他翻身上马,看都没看满地的零碎。
八百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残尸在毒日头下发臭。
庐州城西,圆木圈起的巨大土围子。
里头屎尿味冲天。两千四百多个挑出来的刺头、老兵痞,全瘫在烂泥里。
连熬了三天,每天就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
顾长平顺着木板搭的过道走进围子。王七和沈纪错后半步跟着,四周是一百号端着连弩的江防老兵。
听见脚步声,烂泥里几个兵痞费力地抬起眼皮。这帮人原先都是左良玉手下敢跟流贼见血的悍卒,如今饿得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眼底只剩绿光。
顾长平在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跟前站定。这汉子是个千总,三天前闹得最欢,叫嚣着要带人冲营,这会儿却连翻身都费劲,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
“饿?”顾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千总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音,拼命点头。
顾长平偏了偏头:“沈纪,上饭。”
沈纪一招手,几个力士抬着两口大铁锅入内。锅盖一掀,陈米混着肉末的香味直钻鼻腔。
土围子里瘫着的两千多人瞬间炸了,一个个红着眼,手脚并用在烂泥里往铁锅方向蠕动,溅了一头一脸的屎尿泥水也顾不上。
“放箭。”顾长平语气没半点起伏。
“崩!崩!”
十几支破甲箭齐刷刷钉在最前头几个人的脚边,有两个躲闪不及,大腿直接被射穿,惨嚎着在泥地里打滚。
后面疯爬的人群硬生生刹住了。
顾长平冷眼扫过去:“规矩就是规矩。我没发话,谁往前凑,谁死。”
他刀鞘一点那两口大铁锅:“粥在这儿。想吃,站起来,排好队。敢插队,杀。敢明抢,杀。”
那千总死死盯着肉粥,牙关紧咬,用手肘撑着烂泥一点点往起爬。两条腿抖得快站不住了,但他还是硬生生挺直了腰,摇晃着挪到铁锅前,第一个站定。
有人带了头,剩下的兵痞连滚带爬地从泥里拔出腿,互相推搡着排起长列。没人敢吭声,更没人敢乱抢。
三天前,他们是大明朝的军官。今天,他们是顾长平圈在土围子里的狗。
“每天一顿稠粥。”顾长平看着这群脊梁骨被彻底敲碎的兵痞,“吃饱了发木刀,让陷阵营带他们练。十天后,我要这两千人能上阵替我杀人。”
王七在一旁点头:“明白。都是见过血的底子,熬熟了比流民好使。”
金陵,江防大营中军大帐。
沈廷扬坐在帅案后头,脸色铁青。案上摆着顾长平派人过江送来的加急密信。
中军参将周智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左良玉这狗贼!”沈廷扬猛地一拳砸在案面上,茶碗震翻,茶水淋漓,“十八万大军,不战而逃!中原就这么白白送给李自成了!”
周智咽了口唾沫:“大司马,顾佥事信里怎么说?”
“要粮,还要水师。”沈廷扬把信重重一拍,嗓音发涩,“十几万溃兵漫山遍野往南压。他在庐州拢住了五万,剩下的七八万,正满江北找船想过江。”
周智听得脸色煞白。七八万溃兵要是过了江,金陵城外那三十万屯田的流民立马得炸营。江南这半壁江山,恐怕连三天都熬不过去。
“大司马,水师必须动。”周智单膝跪地,抱拳道,“大营还剩四十艘战船,一百多艘漕船。全撒到江面上,从燕子矶到瓜洲渡,封死所有野渡口!江北的民船全烧了,一片木板都不能留给那帮兵痞!”
“船好调。”沈廷扬闭上眼,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周智压低声音:“大司马,水师好说,可粮草是个大麻烦。王钦差下诏狱的消息一传回来,江南士绅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他们不敢明着反,暗地里却在使绊子。“
”粮商集体关门称没粮,生铁铺子连夜转移存货,连应天府的常平仓,都被户部那帮官员找借口封了账。他们算准了咱们不敢在金陵大开杀戒,这是要掐死咱们的粮道。”
“掐死?”沈廷扬冷笑一声,眼底透出寒意,“他们是不是忘了,顾长平之前在金陵砸了广济粮行,又去扬州刮了盐商一层皮。大营的底库里,现在还堆着几十万石抄来的陈粮!”
“底库是有粮。”周智眉头紧锁,“可城外三十万流民,加上大营三万铁甲,每天人吃马嚼就是个无底洞。现在庐州又多出五万张嘴,这几十万石存粮,满打满算也就撑两个月。”
“士绅关门闭市,摆明了是想看咱们坐吃山空。要是再大批往庐州调粮,金陵这边可就捉襟见肘了。”
“捉襟见肘也得给。”沈廷扬霍然起身,走到帐外。
江风带着初夏的闷热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身上的杀气。
“顾长平在庐州捏着五万多张嘴,他守的是江淮最后一道门。”沈廷扬死死盯着江北的方向,咬着后槽牙道,“门要是破了,江南这帮蠢货连做亡国奴的资格都没有!”
沈廷扬猛地转过身,声音冷硬如铁:“传令开仓!拨十万石陈米,走水路给顾长平送过去!”
周智咬了咬牙:“大司马,那咱们大营这边……”
“全军上下,都把裤腰带勒紧!”沈廷扬拔出佩剑,一剑劈断了帐前的拴马桩,木屑四溅。
“眼下是六月,只要熬过这两个月,等牛首山下那两百万亩黑田秋收,咱们就活过来了!”
沈廷扬收剑入鞘,目光如刀,“传令水营,粮船一过江,立刻封死江面!谁敢放一个溃兵过来,老夫砍了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