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坐在庐州知府衙门正堂,狼毫笔在粗糙的麻沙纸上走得飞快。没半句寒暄客套,纸上全是冷冰冰的伤亡数字、钱粮缺口,外加一条强硬的军令建议。
笔尖一顿,他将信纸折起塞进牛皮信封,滴上滚烫的火漆,抄起那方署理佥事的铜印,重重压在半凝固的红泥上。
“七叔。”顾长平头也没抬。
门外阴影里,王七悄无声息地迈进来,左手残掌习惯性地搭着刀鞘。
顾长平把信往桌沿一推:“挑最稳妥的弟兄,一人三马,走水路过江,亲手交给大司马。告诉他,跑死马无所谓,明天日落前信必须到金陵。”
王七拿起信封掂了掂:“催粮?”
“要粮,更要水师。”顾长平往太师椅里一靠,“城外五万张嘴等着吃饭,大营的存粮顶天撑一个半月。大司马想稳住江北,就得在金陵再刮一层地皮。另外,我让他把江防大营的战船全调出来,把长江北岸的野渡口全封死。”
王七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防溃兵过江?”
“十几万溃兵,庐州才吃下五万。”顾长平屈指敲着桌面,“剩下的七八万,这会儿正跟没头苍蝇似的在江淮平原上乱窜。左良玉一跑,这帮人断了饷绝了粮,唯一的活路就是往南,去江南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江北烂了,大司马还能靠长江天险撑一撑。可要是让这七八万饿疯了的蝗虫过了江,进了金陵,江南的底子就算彻底砸了。江防大营那三万铁甲,防得住流贼,防不住满地乱窜的自己人。”
王七把信往怀里一揣:“我这就去办。”
“等等。”顾长平叫住他,“城外那批刺头,赵石头拾掇得怎么样了?”
“挑出来两千四百多号人。”王七干瘪的声音透着冷意,“全是当过百户、总旗的,外加一帮老兵痞。单独圈在西边土围子里,饿了两天,每天就给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有几个想挑事,赵石头带陷阵营进去,当场剁了三十几个脑袋。现在全趴泥里装死了。”
“继续饿。”顾长平眼皮都没抬,“饿到他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为止。这帮人见过血,懂阵法,是现成的骨干。但在用之前,必须把他们那身兵痞臭毛病,还有对左良玉的念想,全给熬干。”
王七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沈纪正巧抱着摞厚账册从后堂出来,脸上的肥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
“佥事爷。”沈纪把账册往桌上一放,抹了把汗,“城外的兵器全收缴入库了。这帮溃兵穷得尿血,火铳没几杆,大多是卷刃腰刀和断头长矛。东拼西凑,顶天了能武装一万人。”
“破铜烂铁也留着,回炉打箭头。”顾长平随手翻开账册。
沈纪咽了口唾沫,凑近压低声音:“佥事爷,咱们在庐州动静这么大,金陵那边能痛快给粮吗?王钦差都下了诏狱,江南那帮士绅这会儿指不定怎么在背后下黑手呢。万一大司马顶不住……”
“大司马顶得住。”顾长平冷冷打断。
沈纪一噎,不敢吱声了。
顾长平合上账册,发出一声冷笑:“江南那帮士绅,前头刚被我扒了一层皮,地窖里的银子和黑田全吐干净了。更何况,他们比谁都怕死。”
顾长平站起身,踱到正堂挂着的江淮舆图前。
“他们敢联名弹劾王道直,是因为王道直是个认死理的文官。他们笃定王道直不会拿刀去砍他们的脑袋。”
顾长平手指重重戳在金陵的位置上,“但大司马手里有三万铁甲,我手里有近六万人。他们心里门儿清,只要敢断庐州的粮,我明天就能带兵过江,把他们剩下的那点家底抢个精光。”
沈纪听得后背直冒冷汗。顾长平这是把大明朝的官场规矩,全变成了土匪黑吃黑的套路。
“只要江北的刀还够快,江南就不敢反。”顾长平语气森寒,“他们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盼着京城再派个钦差来压咱们。但在那之前,他们就是捏着鼻子,也得乖乖给庐州送粮。”
正说着,一名南衙力士大步跨进正堂,单膝跪地:“佥事爷,燕子矶暗桩送来的江淮急报。”说着双手递上一个细竹筒。
顾长平接过竹筒,倒出字条。上面蝇头小楷写得极密,他扫完两眼,直接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燎成灰烬。
“凤阳那边有动静了?”沈纪试探着问。
“刘良佐闭门不出。”顾长平拍掉手上的纸灰,“几千溃兵想去凤阳城下讨饭,被他下令拿弗朗机炮轰成了肉泥。这只看门狗现在学乖了,死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谁也不沾。”
顾长平视线移向中原。
“李自成没急着渡江。在朱仙镇吃下十几万大军的辎重,他得慢慢消化。张献忠之前被我坑了一把,这会儿估计在豫东一带游荡,也没敢往南边凑。”
顾长平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圈住庐州周边。
“真正的麻烦,是剩下的那七八万溃兵。暗桩报,大批溃兵正往南边压,想找船过江。还有几股在寿州、六安一带流窜,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顾长平转过身,盯住沈纪。
“庐州不能光守着。”顾长平下令,“城外那四万多干活的溃兵,全发锄头,赶去城外五十里的荒地上翻地。没种子就翻荒土,必须把他们多余的力气全耗在田里。”
“那防务谁来?”沈纪问。
“用流民。”顾长平毫不犹豫,“那一万五千跟着咱们从金陵过来的流民,现在也见了血。给他们发足口粮,换上溃兵缴上来的兵器,接管庐州城防。”
顾长平走到桌前,拿起绣春刀扣回腰间。
“把赵石头叫来。”顾长平冷声吩咐。
半炷香后,赵石头大步迈进正堂。他那身鸳鸯战袄上的血腥味怎么洗都洗不掉,脸上的刀疤在阴影里透着股子狰狞。
“佥事爷。”赵石头抱拳。
“带上陷阵营那三百人,再去城外溃兵营里,挑五百个手脚利索、敢下死手的,凑八百骑。”顾长平看着他,“带上三天干粮,出城。”
赵石头眼睛一亮,大手按上刀柄:“去哪杀?”
“以庐州为中心,往北、往西、往东,各扫五十里。”顾长平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去地里收割,“碰到零散溃兵,全抓回来当苦力。遇到成建制的、手里拿着兵器不肯放的……”
他扯了扯嘴角。
“就地剁了。脑袋带回来,垒在城门外头。”顾长平盯着赵石头,“江北这道防线,现在就是用来挡蝗虫的墙。我要让江淮平原上流窜的所有溃兵都知道,靠近庐州,要么当牛做马,要么掉脑袋。”
“明白。”赵石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转身大步跨出门去。
顾长平重新坐回太师椅。十几万溃兵的冲击,靠杀几千个人根本压不住。他必须在李自成真正南下前,把庐州变成个只进不出的绞肉机,把所有能用的劳力和兵源,全盘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