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庐州城外的鬼哭声在破晓前断了根。不是想通了,是嗓子嚎出了血,连挤出一丝声的力气都没了。
顾长平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的荒野。
几万溃兵横七竖八瘫在黄土上,像滩烂泥。没人动弹,连翻个身都嫌费力。初夏的日头刚一露脸,地皮上的尸臭和血腥味就跟着蒸腾起来,浓稠得糊嗓子眼。
城墙根下,几千具尸体垒成的肉山已经开始发黑。苍蝇聚成了一团嗡嗡作响的黑云。
沈纪顶着俩黑眼圈凑过来,手里端着个木盆:“佥事爷,城里的大铁锅都架起来了。按您的吩咐,熬的陈米粥,掺了盐巴和肉末。”
顾长平没回头:“把锅搬上城墙,架在风口上。拿大勺搅,让味儿全飘出去。”
沈纪愣了一下,心里直冒寒气。饿了三天的人,这肉粥味儿比刀子管用。
几十口大铁锅很快在城头一字排开。底下的柴火劈啪作响,米香混着肉味,顺着晨风直扑荒野。
死气沉沉的荒野上,突然活了。躺在地上的溃兵像诈了尸,一个个耸动着干瘪的鼻子,僵硬地扭过头,死死盯住庐州城头。
一双双凹陷的眼窝里,全冒着绿光。
有人挣扎着想爬起来,腿一软栽回泥里。有人干脆手脚并用,像旱地里的蛆一样往城墙方向蠕动。
“开城门。”顾长平转身下城楼。
沈纪吓得肥肉一哆嗦:“佥事爷!这帮人饿疯了,开门非冲进来不可!”
“连站都站不稳,拿头冲?”顾长平没停步,“七叔,带陷阵营跟我出去。”
包铁城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拉开。吊桥“轰”地砸在对岸。
顾长平跨过门槛,踩在吊桥的木板上。
王七落后半步,左手残掌扣着刀柄。赵石头带着三百名陷阵营汉子,手持雁翎刀,分成两列,在吊桥两侧排开。城墙上,五百名江防老兵端平了连弩,箭簇冷冷地指着下方。
城外的溃兵看到了城门大开,看到了走出来的顾长平。
前排几千人拼了命往前挤,但离吊桥五十步外,全硬生生刹住了脚。陷阵营的三百把雁翎刀还沾着昨天的血,城墙上的连弩更是冷冰冰地指着他们的脑袋。昨天的屠杀,早把他们的胆子碾成了粉。
“军爷……”一个头发花白的溃兵老卒扑通跪在泥里,拼命磕头,“给口吃的吧……我们是朝廷的兵啊……饿了三天了,连树皮都没了……”
有人带头,几万溃兵呼啦啦跪倒一片。荒野上全是脑袋砸地的闷响。
顾长平站在吊桥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明朝拿真金白银喂出来的正规军,现在为了活命,全像狗一样趴着。
“我是南直隶兵部赞画,镇抚司佥事顾长平。”顾长平举起铁皮喇叭,声音在荒野上荡开,“城墙上有粥。陈米,掺了肉末,管饱。”
几万人猛地抬起头,喉结疯狂滚动。
“但我的粥,不养闲人。”顾长平刀尖一指城墙根下的尸山,“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人烂在城底下发瘟疫。到时候,城里城外,谁也别想活。”
顾长平盯着下面的人。
“想喝粥,先干活。”顾长平语气极冷,“把城墙底下的尸体,全给我搬走。往北走五里,挖大坑,深埋。干完活的,领竹筹,凭竹筹换一碗稠粥。”
荒野上死寂了一瞬。
搬尸体。那是他们昨天亲手砍死、踩死的同袍。现在尸体已经开始发臭,甚至有的肠子都流在外面。
“顾大人!”人群里突然站起个汉子,穿着破烂的百户鸳鸯战袄,饿得打晃,眼里却还透着兵痞的横气,“我们是大明左总兵麾下的官军!来打流贼的!你让我们像苦役一样去搬死人?这是折辱朝廷命官!”
这百户在赌法不责众,想带头闹一闹,逼城里直接放粮。
顾长平看着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赵石头。”
赵石头没半句废话,像头猎豹般窜出吊桥,三两步欺到百户身前。
百户大惊,手刚摸到刀柄,赵石头的雁翎刀已经自下而上撩了出去。
“哧——”
喉管被精准切开,鲜血呲了旁边几个溃兵一脸。
百户死死捂着脖子,瞪圆了眼直挺挺砸进泥里,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赵石头甩掉刀上的血珠,退回吊桥,像个没事人似的站定。
几万溃兵吓得连连后退,刚才那点想闹事的心思瞬间被这一刀剁得粉碎。
“我再说一遍。”顾长平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脸,“这里没官军,没命官。只有想活命的人。”
他指着城头的大铁锅:“干活,吃粥。不干,饿死。半炷香,自己选。”
一个干瘦的溃兵连滚带爬冲向城墙根,看都没看那百户的尸体,直接扑进尸堆,死死抓住一具无头尸的脚踝往外拖。
“我干!我搬!给我粥!”他一边拖,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嚎。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饥饿是最好的鞭子。五万溃兵像发了疯的蚂蚁,一窝蜂涌向尸堆。没铁锹,没担架,全靠手抓肩扛。
踩烂的尸体一扯就断,他们也不嫌恶心,抱着血糊糊的残肢断臂就往北边挪。
顾长平冷眼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回城内。
“沈纪。”
“在!”
“把城里的生石灰全调出来。”顾长平吩咐,“坑挖两丈深,铺一层尸体撒一层灰。谁敢偷工减料,直接扔坑里一起埋。”
沈纪擦了把冷汗:“明白。”
“七叔,让陷阵营盯着。”顾长平看向王七,“五万人,分五十个营头,挑听话手脚麻利的管事。发竹筹你亲自盯。”
王七点点头:“总旗爷放心,没牙的狗,翻不起浪。”
庐州城外成了个巨大的苦役场。
五万溃兵拖着残躯在烈日下搬尸。恶臭熏天,不少人边搬边吐酸水,但没一个敢停。城墙上的连弩、陷阵营的刀,还有那锅肉粥的味儿,死死拴着他们的命。
到了傍晚,城墙根下的几千具尸体终于被清理干净。护城河里的血泥也被挖走,填上了新土。
北边五里外,挖出了三个巨大的深坑。尸体被扔进去,白花花的生石灰撒下去,掩盖了死亡的痕迹。
夕阳西下。
五万溃兵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城门外领粥。
沈纪带着人拿着大铁勺,挨个往他们手里的破碗、头盔甚至双手里打粥。
稠乎乎的陈米粥带着肉腥味。溃兵们端着碗,顾不上烫直接往嘴里倒。有人咽得太急,烫得直翻白眼,却死死捂着嘴,生怕吐出一粒米。
喝完粥,他们瘫在地上,摸着有了点底的肚子,再看向城墙上的顾长平,眼里早没了怨恨,只剩下被彻底驯服的麻木。
顾长平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五万个青壮劳力。
“大明朝的兵烂是烂了,骨架子还在。”顾长平手指在垛口上轻叩,“给口饭吃,就是五万把刀,五万把锄头。”
王七走过来:“总旗爷,尸体清理完了。接下来怎么安排?总不能一直在城外养着他们。”
“打散重编。”顾长平语气冷硬,“当过官的、刺头、老兵痞,让陷阵营全挑出来。单独编一营,饿三天,每天只给一碗稀汤。”
王七眉头一挑:“杀鸡儆猴?”
“废物利用。”顾长平扯了扯嘴角,“剩下的四万多,全分去屯田营。城外五十里的地烧了,根还在。发农具,去翻地,种冬小麦。”
“兵器呢?”
“全收缴。”顾长平毫不犹豫,“除了陷阵营和江防老兵,这五万人手里只能拿锄头,不能碰刀。”
顾长平看着远处的暮色。
左良玉跑了,中原空了,李自成随时会来。他得用这五万溃兵,在江淮大地上重新筑起一道防线。不是为了大明,是为了他自己能活下去。
“七叔,派人过江。”顾长平偏过头,“告诉大司马,庐州我守住了。但我需要更多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