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了。
江淮平原上的风停了,空气里没有一丝凉意,全是被浓稠血液浸泡过的腥臭。
顾长平站在庐州北门的城楼上,双手搭着满是刀痕的青砖垛口。他的目光越过城墙,看向下方。
护城河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从城门往下延伸两百步的距离,被一层又一层的人体填满。残肢、破布、白花花的肠子和暗红色的血泥混杂在一起,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几千具尸体堆叠在城墙根下,最高的地方几乎与城墙的女墙齐平。
这道由血肉筑成的京观,成了一道天然的隔离带。
城外的溃兵退到了两箭之地外。他们没有完全散去。
十八万大军在朱仙镇崩溃,逃到庐州的溃军有五万多。
一部分人看出了庐州城是块咬不动的硬骨头,加上城墙下那惨绝人寰的自相残杀,彻底击碎了他们抢粮的胆魄。这批人大约有两万,拖着疲惫的步子,像游魂一样绕过庐州城,顺着官道继续往南,去江淮腹地寻找活路。
但剩下的大部分人,没有走。
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走不动了。
一路狂奔上百里,滴水未进,粒米未打牙。城外五十里又被顾长平下令坚壁清野,连草根都被难民刨干净了。
这万人饿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们像一片黑色的乌云,死气沉沉地压在庐州城外的荒野上。没人说话,没人组织,就那么成片成片地瘫坐在干裂的黄土上,死死盯着庐州城的城头。
那是他们眼里唯一有粮食的地方。
“总旗爷。”王七顺着马道走上城楼,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装了半碗温水。“喝口水吧。”
顾长平接过瓷碗,仰头灌了一口。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城里怎么样?”顾长平把碗递回去,目光没离开城外的黑潮。
“乱了一阵,压下去了。”王七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干皮,“涌进来的难民太多,挤在街道上。有几个带头的想趁乱抢粮铺,赵石头带陷阵营过去,当街砍了二十几个脑袋,挂在牌坊上。现在全老实了,都在墙根底下蹲着。”
顾长平点了点头。乱世里,刀把子永远比讲道理管用。
沈纪从城楼另一侧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他身上的飞鱼服沾了一大片白灰,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账册。
“佥事爷,底细摸清了。”沈纪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嘶哑,“咱们从城里大户和衙门抄出来的粮食,加上原来大营里的,满打满算还有六万石。“
“原本能吃两个月的粮,再加上这些难民,每天光喝粥,也就能撑一个半月。”
沈纪转过头,看了一眼城外那漫山遍野的溃兵,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城外这帮活祖宗要是再不走,咱们就算不被他们打死,也得被他们困死在这儿。”沈纪压低声音,“佥事爷,要不咱们趁夜放几通连弩,把他们吓跑?”
“吓不跑的。”顾长平扯了扯嘴角,“他们连死都不怕了,还怕箭?”
顾长平转过身,靠在垛口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饿到极点的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吃。你现在放箭射死他们,旁边的人不仅不会跑,反而会扑上去喝血。”
顾长平语气极冷,“他们留在城外,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离开庐州,在五十里的死地里,他们绝对走不到下一个有水的地方。”
“那咱们就这么干耗着?”沈纪急了。
“耗。”顾长平闭上眼睛,“今晚是最难熬的一晚。吩咐下去,四面城墙加派人手。陷阵营分成两拨,轮流在城楼上守着。连弩上弦,金汁烧滚。只要有人敢靠近尸堆,直接射杀。”
夜幕彻底降临。
庐州城内外,陷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黑暗。
城墙上,每隔十步点着一支火把。一万五千名流民守军死死握着白蜡杆长枪,瞪大眼睛盯着城下。城内虽然拥挤,但有水喝,有墙挡风。
而城外,一片死寂的漆黑。
四五万溃兵没有生火。没有柴,没有水,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就像几万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荒野上。
夜半子时。江淮平原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刮过。
城墙上的顾长平没有回屋休息。他坐在城楼的门槛上,手里擦拭着绣春刀的刀刃。
突然,城外传来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那是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哀鸣。
在死寂的黑夜里,这声呜咽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这声音像是传染病一样,迅速在黑暗中蔓延开来。
先是十几个人在哭,然后是几百人,几千人。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庐州城外,四面八方,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哭声。
不是愤怒的嘶吼,不是冲锋的战号,而是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哭。
四五万个大老爷们,曾经大明朝的精锐官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放声大哭。
哭声里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饥饿的绝望,有对被主将抛弃的怨恨。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平原上空回荡,像是一场盛大的鬼哭,直刺人的耳膜。
城墙上的流民守军听得头皮发麻。不少人捂住耳朵,浑身发抖。那种几十万人等死的绝望感,比真刀真枪的厮杀还要摧残人的心智。
沈纪缩在城楼的柱子后面,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佥事爷……”沈纪声音发颤,“这……这帮人是不是疯了?要不要放箭压一压?”
顾长平停下擦刀的动作。他把绣春刀插回刀鞘,缓缓站起身,走到垛口前。
他听着城外那铺天盖地的鬼哭,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用放箭。”顾长平转过头,看着沈纪和王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最惊险的时候,过去了。”
王七走到垛口边,侧耳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气泄了。”老卒干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笃定。
“白天他们刚到的时候,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和惯性在冲。”顾长平双手按着青砖,目光深邃,“那时候的他们,是野兽。只要城门有一丝缝隙,他们就能用人命填平庐州。”
顾长平指着城外。
“但现在,他们饿了一整天,渴了一整天。城墙下那堆尸体,把他们最后一点血勇全吓没了。”顾长平语气平淡,像是在剖析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这哭声,就是他们认命的动静。他们知道自己进不了城,也走不出这片死地。”
“心态崩了,人就成了软肉。”顾长平转过身,走回城楼门槛坐下,“一头饿疯的狼可怕,但一头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只知道趴在地上哀嚎的狼,连条野狗都不如。”
沈纪愣愣地听着,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那……佥事爷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安全了?”沈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暂时的。”顾长平看着桌上的江淮舆图,“几万张嘴摆在外面,就算他们不攻城,等他们饿死了,几万具尸体烂在城外,一场瘟疫就能把庐州城里的人全带走。”
王七眉头皱紧:“那怎么收场?派陷阵营出去把他们全砍了?三百人砍几万人,刀刃都得卷。”
“杀他们干什么?”顾长平抬起眼皮,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左良玉虽然是个逃跑将军,但他手底下这十几万人,可是大明朝花了真金白银喂出来的。里面有不少见过血的老兵,有会放炮的炮手,有懂排兵布阵的军官。”
顾长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江防大营在金陵有三万铁甲,但这还不够。”顾长平声音压低,“中原一破,李自成的十万主力随时可能渡江。刘良佐在凤阳当狗,黄得功在河南残了。我们手里,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