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顾长平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在城墙上空炸开。
没有整齐划一的弓弦震颤声。一万五千名流民守军里,被临时分发了弓箭的只有不到两千人,且摸到弓背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天。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垛口上抛射出去。有的连弦都没拉满,软绵绵地飞出十几步就一头栽进护城河里;
有的干脆脱了手,箭矢斜着崩飞,差点扎进旁边同伴的眼睛里。
这根本算不上箭雨,顶多是一场没长毛的刺猬乱抖。
但城墙上不只有流民。
“平射!放!”
五百名江防大营的老兵,夹杂在流民阵线中。他们没有用那些劣质的软弓,手里端着的是镇抚司配发的一百把军用连弩,以及江防大营制式的硬木弓。
“崩!崩!崩!”
沉闷的弓弦声虽然被城下的喧闹掩盖,但杀伤力却极其致命。
一百把连弩在三息之内倾泻出三百支三棱破甲箭,硬木弓射出的重箭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像死神的镰刀一样狠狠扎进城下密集的溃兵人潮中。
最靠近城墙的那批溃兵前锋,瞬间倒了一大片。
破甲箭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他们身上破烂的鸳鸯战袄,贯穿了胸膛和脖颈。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更多箭矢入肉的闷响盖过。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溃兵百总,手里还举着刚抢来的半个带血的窝头,脖子上突然多了一个血洞。他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仰面栽倒在泥地里。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箭矢精准地洗刷着城门前这片狭窄的空地。
江防老兵的射术极其老辣,他们根本不看远处,专挑城门前挤得最密、叫得最凶的溃兵射。
城门下,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最前面的几千名溃兵终于清醒了。那扇紧闭的包铁城门不是活路,城墙上射下来的箭是真的要命。
“退!往后退!城上有箭!”
前排的溃兵声嘶力竭地狂吼,扔了手里的破刀,转过身拼命往外挤。
但他们退不出去。
在他们身后,是四五万饿疯了的溃兵大军。几万人漫山遍野地压过来,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前面的人停住了,只闻到了城里可能存在的粮食味。
“别挡道!冲进去抢粮!”
“前面的快开门啊!磨蹭什么!”
后面的人疯狂地往前涌。四五万人形成的人潮,带着排山倒海的惯性,死死压向城门。
两股力量在护城河边狠狠撞在了一起。
里面的人冒着头顶的箭雨,拼了命想往外逃;外面的人红着眼,拼了命想往里挤。
“滚开!别挤了!前面在射箭!”一个往外逃的溃兵被挤得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疯狂地用拳头砸着面前同袍的脸。
“你他娘的敢退?给老子让开!”外面挤进来的溃兵一巴掌扇回去,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拥堵,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达到了极致。
城门下这片不到两百步宽的空地,硬生生塞进了上万人。人贴着人,胸膛挤着后背。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咔嚓!”
骨头断裂的闷响开始在人群中蔓延。那些本就饿得皮包骨头的溃兵,在十几万人推挤的恐怖压力下,胸骨被活活挤断。内脏从嘴里喷出来,人还没倒下,就已经成了死尸,被周围的人夹在半空中。
只要有人脚下一滑,摔倒在泥地里,就再也别想站起来。无数双穿着草鞋、战靴的脚板无情地踩踏上去。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被踩成了肉泥。
生存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撕碎了所谓同袍的情谊。
“挡老子活路,去死吧!”
一个被挤在中间进退两难的溃兵总旗,眼看头顶又落下一波箭雨,身边的几个兄弟被射穿了脑袋。他彻底疯了,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前面挡路的人就砍。
刀锋轻而易举地切开了一个溃兵的后颈,鲜血喷了总旗一脸。
被砍的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软倒下去。
这一刀,成了点燃火药桶的引线。
血腥味刺激了所有濒临崩溃的神经。既然挤不出去,那就杀出一条路。
大明朝的官军,在庐州城下,对着自己的同袍举起了屠刀。
“杀啊!”
“砍死这帮挡路的狗娘养的!”
刀光在拥挤的人潮中疯狂闪烁。长矛因为距离太近捅不出去,就被当成棍子死命砸别人的脑袋。腰刀切开肚皮,肠子流了一地,踩在上面滑腻无比,让更多的人摔倒。
一个溃兵被挤掉了刀,干脆张开嘴,像野狗一样死死咬住旁边人的耳朵,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被咬的人惨叫着抽出匕首,一刀攮进对方的眼眶。
没有阵型,没有敌我。只要不是自己,就是挡路的死仇。
城楼上。
顾长平双手按着垛口,冷眼看着下方这幅地狱绘卷。
他身上的暗红色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仿佛下面死去的不是几万条人命,而是一窝正在互咬的蚂蚁。
沈纪躲在城墙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捂着嘴,胃里翻江倒海。他杀过人,也抄过家,但眼前这种几万人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剁碎同类的场面,彻底超出了他这个锦衣卫老兵痞的承受极限。
那些流民守军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不少人手里的白蜡杆长枪“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直接将还没消化完的杂粮粥吐个干净。
“停箭。”顾长平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传令兵立刻敲响了铜锣。
江防老兵收起了连弩和硬弓,流民们也如释重负地放下了那些软绵绵的弓箭。
“总旗爷,这帮溃兵算是彻底废了。”王七走到顾长平身边,左手残掌习惯性地扣着刀柄。老卒的浑浊双眼看着城下的惨状,语气里透着一丝见怪不怪的冷漠。
“咱们这几波箭,满打满算也就射死了不到一千人。”王七指着城门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剩下的,全是他娘的自己人踩死、砍死的。”
顾长平扯了扯嘴角。
“饿狼聚在一起是狼群,饿疯了的狗聚在一起,只会互相咬断喉咙。”顾长平的目光越过城下的修罗场,看向更远处的官道。
外围的溃兵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前面的惨叫声和浓烈的血腥味,终于盖过了他们对粮食的渴望。站在后排的人看不到城门,但他们看到了前面的人像疯了一样往外挤,看到了那些满身是血、手里提着同袍脑袋的疯子。
“前面进不去!城门没开!”
“退!快退!”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后方蔓延。那股原本排山倒海向庐州城压来的黑色潮水,终于停滞了。
外围的溃兵开始掉头,漫无目的地朝着平原两侧散开。他们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蝗虫,绕过庐州城,向着更南方的江淮腹地流窜。
城门下的厮杀也渐渐平息。
不是因为他们找回了理智,而是因为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庐州城北门外的护城河,已经被尸体彻底填平。暗红色的血水溢出河道,在干旱的黄土上汇聚成一个个令人作呕的血洼。
残肢断臂、破烂的鸳鸯战袄、被踩碎的内脏,铺满了城墙下两百步的范围。尸体堆叠在一起,最高的地方甚至垒起了一丈多高,像是一座由血肉筑成的京观。
几个还没死透的溃兵在尸堆里抽搐着,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一阵风吹过,浓烈到实质化的血腥味冲天而起,熏得城墙上的流民守军纷纷弯腰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