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跪在青砖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泥水砸在地上。
大帐里死寂。
顾长平站在江淮舆图前,目光落在朱仙镇那个小小的黑点上。十八万大军,大明朝在北方最后的一点底子,就这么像个烂泥潭一样垮了。
没有血战,没有死守。主帅带头跑路,底下的人自然像炸窝的蚂蚁。
“左良玉往哪跑了?”顾长平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回佥事!”斥候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左总兵带了三万亲兵,直接往南阳方向逃了。丁督师的人马被李自成的前锋追上,生死不知。剩下的十几万兵马全散了,漫山遍野都是人,正顺着官道往南压!”
南边。就是江淮。
“下去领赏,吃顿饱饭。”顾长平挥了挥手。
斥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纪站在一旁,脸上的肥肉控制不住地哆嗦。
他虽然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但听到十几万大军崩溃的消息,还是觉得腿肚子转筋。
“佥事爷……”沈纪声音发颤,“十几万溃兵啊。这帮人要是冲进江北,那可比张献忠还要命。咱们这庐州城外就一万五千个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这怎么挡?”
沈纪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要不……咱们趁溃兵还没到,赶紧撤回金陵?把粮食和银子装车,退过江去。只要过了长江,有大司马的水师在,左良玉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去。”
顾长平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沈纪。
沈纪被这眼神盯得头皮一麻,下意识地闭了嘴。
“撤?”顾长平扯了扯嘴角,“带着四十二万两现银和几万石粮食,在平原上跑?你信不信,只要咱们一拔营,不出三天,就会被那些饿红了眼的溃兵追上,连骨头渣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王七在旁边开了口,干瘪的声音在帐篷里刮擦,“这帮溃兵脱了军服就是土匪。他们手里有真刀真枪,还知道官军的阵法。最要命的是,他们没粮。”
王七看向顾长平:“总旗爷,庐州现在是块肥肉。城里被咱们刮干净了,所有的钱粮都在大营里。溃兵只要一到,闻着味就会扑上来。”
“所以不能退。”顾长平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刻着“帅”字的牛角棋子,重重按在庐州的位置上。
“退就是死。守在这里,把庐州变成个绞肉机,才是活路。”顾长平转头看向沈纪,“去后营。把昨天从庐州城里抄出来的四十二万两现银,全给我搬到校场上去。”
沈纪愣住了:“全搬出去?佥事爷,财不外露啊。那一万五千个泥腿子要是看见这么多银子,万一起了歪心思……”
“他们不起心思,怎么替我卖命。”顾长平打断他,“去搬。少一两,我拿你的脑袋填。”
沈纪打了个寒颤,转身跑出大帐。
半个时辰后。
烈日当头。庐州城外大营的校场上,一万五千名穿着旧战袄的流民被集结起来。
他们手里攥着白蜡杆长枪,不安地看着高台。
高台正中央,一百多个沉重的红木箱子被一字排开。箱盖全部被掀开。
白花花的银锭、散碎的银角子,在毒辣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四十二万两现银,堆成了一座真正的银山。
一万五千人的方阵里,响起了成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些流民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在他们眼里,一两银子就能买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命。现在,几百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他们面前。
顾长平顺着木梯走上高台。
他没穿铁甲,依旧是那身暗红色的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王七带着陷阵营的三百个汉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台两侧。赵石头手里的雁翎刀没入鞘,刀刃上的血槽里还残留着昨夜庐州城里干涸的暗红色。
顾长平走到银山前。
他弯下腰,随手抓起两锭五十两重的官银。沉甸甸的压手。
“当啷。”
顾长平把银锭扔在脚下的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校场上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军旗的猎猎声。
“都看见了。”顾长平的声音透过沈纪递过来的铁皮喇叭,传遍整个校场。
“四十二万两。全在这儿。”
顾长平一脚踩在那个红木箱子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昨天夜里,我带着人进了庐州城,把城里那些大户的门砸了,把知府的脑袋砍了。这些钱,是我抢来的。”
顾长平毫不掩饰自己的暴行。在乱世,仁义道德是狗屁,只有毫不掩饰的强大和狠毒,才能让人敬畏。
下方的一万五千人呼吸变得粗重。他们知道昨晚城里出了事,但没想到顾长平敢直接把知府砍了。
“朝廷十八万大军在河南败了。主将跑了,十几万溃兵正往江淮这边逃。”顾长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闲事。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溃兵是什么德行,这些逃荒出来的流民比谁都清楚。
“他们没吃的,没银子。但他们手里有刀。”顾长平的声音猛地拔高,压住了下方的骚乱,“他们到了庐州,会抢走大营里所有的粮食。你们每天喝的两顿稠粥,没了。你们在牛首山下分到的那两百万亩地,也会被他们踩平。你们的老婆孩子,会被他们当成两脚羊吃掉。”
骚动停止了。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顾长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他们逼到悬崖边上,再给他们一根绳子。
“我没打算退。”顾长平指着脚下的银山,“粮食在营里,银子在台上。溃兵想抢,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看着下方那一双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地种。现在,有人要来砸你们的饭碗。你们怎么选?”
没有人说话。流民们骨子里的怯懦还在拉扯着他们。
顾长平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这四十二万两银子,我一文不带回金陵。”顾长平刀尖一挑,将一个装满碎银的箱子直接踢翻。
哗啦啦。
银子像瀑布一样顺着高台滚落,砸在泥地上。
“从今天起,立新规矩。”顾长平盯着下面的人,“溃兵来了。谁手里的白蜡杆捅死一个溃兵,赏银五两。砍下一个总旗的脑袋,赏银二十两。砍下一个百户,赏银五十两。”
顾长平刀尖指着地上的银子。
“当场结清。绝不拖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五两银子,足够一家人在江南买头牛,安安稳稳过上几年好日子。
一万五千人的呼吸彻底变了。恐惧被极度的贪婪压了下去。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晃瞎了他们的眼。
“当然。”顾长平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冰,“拿了我的银子,就是我的人。谁敢在阵前退后半步,谁敢扔了手里的枪……”
顾长平没往下说。
高台两侧,赵石头猛地举起手里的雁翎刀。
“杀!”三百名陷阵营汉子齐声暴喝,杀气冲天。昨夜在庐州城里洗过的血腥味,随着这声暴喝在校场上散开。
流民们打了个哆嗦。他们知道,退后绝对是个死,往前捅还能换银子。
“沈纪!”顾长平收刀入鞘。
“在!”
“给每个人发二两安家银子。”顾长平下令,“让他们把银子揣进怀里。告诉他们,死了,这银子就是买命钱。活着,这银子就是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