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入怀,他们看向北方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恐惧被一种病态的凶光取代。顾长平说得对,溃兵要是来了,这二两银子就成了别人的。为了保住这二两买命钱,他们现在敢把手里的白蜡杆长枪捅进任何人的肚子里。
顾长平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这群被贪婪彻底点燃的饿鬼,扯了扯嘴角。
“沈纪。”
“卑职在。”沈纪赶紧凑上前,看着那堆少了一小半的银山,心疼得直抽抽。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顾长平刀尖点地,“带上所有的粮食、辎重、银子。进庐州城。”
沈纪愣住了。
“佥事爷,您之前不是说,进了庐州城就是瓮中之鳖吗?”沈纪压低声音,“黄得功把城里的守城器械都搬空了,咱们现在钻进去,万一被溃兵堵在里面,连个退路都没有啊。”
“此一时,彼一时。”顾长平走下木梯,“之前在城外扎营,是为了防刘良佐和张献忠。他们是狼,有脑子,懂得算计。看到城外连绵十里的空营,他们摸不清虚实,就不敢轻举妄动。”
顾长平翻身上马,拽住缰绳。
“但现在要来的,是十几万溃兵。他们不是狼,是饿疯了的蝗虫。”顾长平冷眼看着北方,“蝗虫没有脑子,不讲阵法,不看虚实。他们只认得粮食。十几万人漫山遍野地压过来,就算你在城外摆个十万人的大阵,他们也能用人命把你生生堆平。”
“防狼用陷阱,防蝗,只能靠高墙。”
顾长平一夹马腹。
一万五千名流民,推着装满粮食和现银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庐州城。
庐州知府衙门。
浓重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知府的无头尸体已经被拖走,青砖上的血迹被水冲刷过,但地缝里依然渗着暗红。
顾长平大步走进正堂,在原本属于知府的太师椅上坐下。
王七和沈纪跟了进来。
“七叔。”顾长平直入正题,“把陷阵营的三百人,还有南衙的一百名力士,全撒出去。每十人一队,配三匹快马。”
王七左手残掌按在刀柄上:“去哪?”
“庐州城外五十里。”顾长平手指在桌面的江淮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所有的村落、集镇、庄子。通知所有人,带上所有的粮食,立刻进庐州城避难。”
“坚壁清野?”王七干瘪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凝重。
“对。寸草不留。”顾长平语气极冷,“五十里内,不能给溃兵留一粒米,不能留一口能喝水的井,不能留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沈纪咽了口唾沫:“佥事爷,故土难离。那些乡下百姓把地和房子看得比命还重,就算告诉他们有溃兵,他们也未必肯搬啊。万一他们死活不走……”
“不走,就是资敌。”顾长平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告诉赵石头,我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城外五十里升起狼烟。带不走的粮食,烧。填不死的井,投毒。不肯走的人,杀。”
“明白。”王七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大步走入阳光中。
半个时辰后。
几十匹快马冲出庐州城门,朝着四面八方狂奔而去。
庐州城西北三十里,赵家集。
这是个有两百多户人家的大集镇。正午时分,集镇上的百姓正端着粗瓷碗在门口喝稀粥。
马蹄声踏破了宁静。赵石头带着十个陷阵营的汉子,纵马冲进集镇。
“当!当!当!”
一面破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朝廷有令!溃兵南下!所有人带上存粮,即刻前往庐州城避难!带不走的就地焚毁!”赵石头在马背上嘶吼,“半个时辰后,全镇放火!”
集镇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拿着锄头的青壮。这是赵家集的里长。
“军爷!哪来的溃兵啊!”里长拦在马前,苦苦哀求,“这镇子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地里的庄稼眼看就要抽穗了,怎么能走啊!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死守!”
赵石头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长。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再劝。顾长平的命令是五十里内寸草不留。
“唰!”
雁翎刀出鞘。刀光一闪,里长的脑袋咕噜噜滚落在尘土里。无头尸体喷着血倒下。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不走的,同罪!”赵石头一甩刀刃上的血珠,指着旁边的茅草屋,“点火!”
十个陷阵营汉子翻身下马,举起火把,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茅草屋顶。干燥的茅草瞬间被点燃,火势借着风力疯狂蔓延。
哭喊声、咒骂声、绝望的嚎叫声在赵家集上空回荡。
那些拿着锄头的青壮看着地上里长的尸体,再看着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凶神,彻底崩溃了。他们扔下锄头,冲进火海里抢出几袋粮食,拖家带口地往庐州城的方向逃命。
同样的场景,在庐州城外五十里内的每一个村落上演。
陷阵营的刀,比溃兵还要快。
黑色的浓烟在江淮平原上处处升起。大火烧毁了农田,烧毁了房屋。水井里被倒进了死狗死猫,甚至直接被推倒的土墙填平。
顾长平要让这五十里,变成一片真正的死地。溃兵到了这里,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庐州城内。
一万五千名流民大军接管了四面城墙。
顾长平下达了第二道军令:强征城内所有青壮。
城里原本的百姓还没从知府被杀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就被如狼似虎的流民从家里拖了出来。
“靠近城墙五十步内的民房,全部拆毁!”沈纪拿着铁皮喇叭在街上大喊,“木料做成滚木,砖石搬上城头!”
一排排民房被强行推倒。百姓们哭天抢地,但在明晃晃的白蜡杆长枪面前,只能流着泪搬运砖石。
全城的大铁锅被集中到了城墙根下。劈柴生火,里面熬煮着粪便和毒药混合的金汁。恶臭味弥漫在庐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顾长平站在北门城楼上,双手按着满是刀痕的青砖垛口。
城外,官道上已经挤满了逃难的百姓。
成千上万的人拖着板车,挑着担子,像一条浑浊的河流,疯狂地涌向庐州城门。城门大开,难民们哭喊着挤进城里。
庐州城原本就不大,突然涌入几万人,瞬间变得拥挤不堪。街道上、小巷里,甚至屋顶上,全挤满了人。
“佥事爷,城里装不下了。”沈纪满头大汗地跑上城楼,“再放人进来,城里非炸营不可。而且这些难民带的粮食不多,咱们大营里的粮食,供不起这么多人吃啊。”
顾长平看着城外。
远处的官道上,还有源源不断的难民在往这边赶。而在难民的后方,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升起了一股不寻常的黄尘。
不是风吹的。是千军万马踩踏出来的。
“关城门。”顾长平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可是城外还有几千百姓……”
“关门。”顾长平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沈纪。
沈纪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合拢。城外的难民绝望地拍打着城门,哭喊声震天动地。但城门死死地闭合了,巨大的门闩被重重落下。
顾长平重新看向北方。
那股黄尘越来越近。隐约间,能看到无数面残破的军旗在黄尘中若隐若现。没有阵型,没有队列。就像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色潮水,裹挟着吞噬一切的疯狂,向着庐州城席卷而来。
十几万溃兵。
大明朝自己养出来的蛊,终于反噬到了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