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城外大营,后营的空地上架着十口大铁锅。锅底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翻滚着掺了盐巴的马肉和陈米。腥膻味在夜风里飘出老远。
陷阵营的三百个汉子蹲在泥地上。没人说话,只有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吞咽声。他们吃得极快,连骨头上的软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顾长平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身上穿着那件暗红色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
咀嚼声停了。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像三百头在黑暗中蛰伏的狼。
“吃饱了?”顾长平语气平淡。
“饱了。”赵石头站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庐州城东,有三家大户。黄得功走的时候,他们仗着是靖南侯的干亲,把家底藏得死死的。”
顾长平看着这三百人,“大营里的粮食只够吃一个月。我没粮了,你们就得继续去吃土。”
顾长平抬起手,指着庐州城的方向。
“去城里。把他们的门砸开,把地窖里的粮食和银子搬出来。”
“敢拦的,杀。”
赵石头拔出腰间的雁翎刀。生铁摩擦刀鞘的刺耳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拔刀!”赵石头低吼。
三百把雁翎刀同时出鞘。
顾长平没再废话,转身走向营门。王七拎着刀跟在他身侧。沈纪带着一百名南衙力士推着几十辆空着的独轮车,缩着脖子跟在最后面。
庐州城的城门根本没关严。黄得功把守军抽空后,城门只靠几个老弱病残的壮丁看着。
看到黑暗中涌出几百个提着明晃晃钢刀的汉子,那几个壮丁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城墙根的阴影里,连个屁都没敢放。
队伍长驱直入,直奔城东。
张府。庐州最大的粮商,也是黄得功的远房表亲。朱漆大门紧闭,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
赵石头走到门前,后退两步,猛地助跑,一脚踹在门轴上。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没开。
“撞。”赵石头往后一招手。
七八个陷阵营的汉子合抱起路边的一根拴马桩,喊着号子,狠狠撞向大门。
“砰!”门闩断裂,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砸倒,激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瞬间亮起十几把火把。三十多个拿着齐眉棍和朴刀的护院冲了出来。为首的护院头目生得膀大腰圆,手里拎着一把九环刀。
“哪来的瞎眼贼!知道这是谁的宅子吗!这是靖南侯……”
护院头目的话没说完。
赵石头根本没停顿,踩着倒塌的木门直接冲了上去。他没练过什么刀法,王七教他们的只有一件事:用最快的速度把刀送进对方的要害。
护院头目本能地举刀招架。赵石头不躲不闪,硬扛了对方刀背砸在左肩的一记闷棍,手里的雁翎刀自下而上,直接捅进了护院头目的下巴,刀尖从天灵盖穿了出来。
鲜血顺着刀槽喷了赵石头一脸。
他一脚踹开尸体,拔出刀,迎着剩下的护院扑了过去。
“杀!”
三百名陷阵营汉子像决堤的黑水,瞬间淹没了张府的前院。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护院们平日里欺负老百姓还行,面对这群每天拿死尸练刀、把杀人当成吃饭喝水一样本能的疯狗,他们连一柱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惨叫声、骨头断裂声、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张府内回荡。陷阵营的刀法极其难看,没有花架子,全是奔着脖子、肚子和下阴去的。
不到半刻钟,三十多个护院全变成了地上的碎肉。
张家老爷穿着绸缎睡衣,瘫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顾长平跨过门槛,鞋底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他走到太师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老爷。
“地窖的钥匙。”顾长平伸出手。
张老爷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递了过去。“好汉……饶命……钱粮都拿走……”
顾长平接过钥匙,扔给身后的沈纪。
“搬空。”顾长平下令。
沈纪带着力士如狼似虎地冲向后院。很快,一箱箱现银和一袋袋陈米被搬了出来,装上外面的独轮车。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锣声。
庐州知府带着五十多个衙役,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看到张府门外堆满的尸体和正在装车的锦衣卫,知府的脸瞬间白了,指着顾长平的手抖得像筛糠。
“顾长平!你疯了!”知府声音劈了,“你纵兵劫掠民宅!你这是谋逆!本府要上折子参你!本府要诛你九族!”
衙役们拔出腰刀,但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们的陷阵营汉子,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顾长平转过身,看着火光下的庐州知府。
“知府大人,京城的消息,你还没收到吧。”顾长平语气平淡。
知府愣住:“什么消息?”
“督察院左都御史王道直,被下诏狱了。”顾长平扯了扯嘴角,“江南的士绅不想给钱,皇帝也不想掏内帑。他们联合起来,要把江防大营当成替罪羊。”
知府咽了口唾沫,没明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想掀桌子。”顾长平往前走了一步,“所以,我只能先把庐州的桌子砸了。”
“你……你敢杀朝廷命官?”知府终于反应过来,吓得连连后退,“我是朝廷命官!你杀了我,江防大营就彻底成了叛军!”
“大明朝已经没有规矩了。”顾长平看着他,“只有刀。”
顾长平微微偏头,看了赵石头一眼。
赵石头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雁翎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知府的脑袋冲天而起,脖颈处的鲜血喷了两尺高。无头尸体晃了晃,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五十多个衙役吓得魂飞魄散,扔了手里的腰刀,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把衙门的库房也抄了。”顾长平跨过知府的尸体,连看都没看一眼,“天亮之前,城里不许留一两银子,不许留一粒米。”
屠刀在庐州城内整整挥舞了一夜。
除了张家,城东的另外两家大户也被陷阵营踏平。任何敢于阻拦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全变成了刀下鬼。
天光大亮。
一百五十辆独轮车满载着现银和粮食,在陷阵营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出庐州城,返回大营。
中军大帐外。
沈纪捧着账册,手还在发抖。昨天一夜,他亲眼看着顾长平把庐州城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知府被杀,大户被灭门,连衙门的库房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佥事爷。”沈纪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抄出现银四十二万两,陈米三万五千石。生铁和布匹装了二十车。”
这笔横财,足够大营里的一万五千人再吃上三个月,甚至还能再武装出两千人的真刀真枪。
顾长平坐在太师椅上,端起一碗冷茶喝了一口。
“入库。”顾长平放下茶碗,“告诉下面的人,从今天起,大营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沈纪领命退下。
王七掀开门帘走进来。老卒的飞鱼服上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
“总旗爷,活干完了。”王七在桌前站定,“庐州城里现在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有。知府的无头尸体还扔在街上,没人敢去收。”
顾长平看着桌上的江淮舆图,目光没有在庐州停留,而是越过大别山,死死钉在北方的中原大地上。
“七叔,桌子砸了。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顾长平手指在沙盘边缘敲击。
王七皱眉:“京城那边要派人来拿咱们?”
“京城现在顾不上咱们。”顾长平摇摇头,“王道直下诏狱,只是文官集团的狗咬狗。真正能要我们命的,是那头跑出笼子的野兽。”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江防大营的精锐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头上的头盔都跑丢了。
“顾佥事!八百里加急!”斥候喘得像拉破的风箱,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惊恐,“左良玉在朱仙镇不战而逃!十八万大军全线崩溃!李自成十万主力尾随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