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
庐州城外的大营里,泥水已经被晒干,板结成一块块坚硬的土坷垃。
顾长平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的一万五千人。
这半个月,这群人每天能喝上两顿稠粥。肚子有了底,身上的那股子死气就散了。虽然还穿着破烂的旧战袄,手里拿着白蜡杆长枪,但站在这儿,已经不再像一群随时会溃散的羊。
“把赵石头那批人,单独挑出来。”顾长平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沈纪立刻跑下高台,扯着嗓子开始喊人。
不多时,三百多个汉子被单独列在方阵最前面。这三百多人,是那晚流贼冲营时,真正把长枪捅进流贼身体里、见过血的人。
赵石头站在最前头。他身上的旧战袄洗过,但上面暗红色的血渍怎么也洗不掉。他手里攥着那根白蜡杆,枪尖被他磨得锃亮。
顾长平走下高台,来到这三百人面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纪。”
“在!”
“把库房里剩下的真刀,提三百把出来。再搬三百套没破洞的鸳鸯战袄。”
沈纪一愣,随即挥手让力士去办。
真刀发到了这三百人手里。沉甸甸的生铁,带着铁锈和干涸的血腥味。
赵石头扔了白蜡杆,双手接过一把雁翎刀,大拇指在刀刃上重重刮了一下,划出一道血口子。他没觉得疼,反而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口,眼底闪着亢奋的光。
顾长平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顾长平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你们也不是大明的兵。大明朝没给过你们一粒米,没给过你们一块地。给你们地、给你们肉吃的,是我。”
三百人死死盯着顾长平。
“你们的命,是我买下的。你们手里的刀,是我给的。”顾长平指着地上的泥土,“谁给你们饭吃,你们就替谁杀人。听懂了吗?”
“听懂了!”赵石头第一个吼出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听懂了!”三百人齐声嘶吼。
王七站在顾长平身后,左手残掌按着刀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老卒在辽东混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但他看着眼前这三百个双眼充血的汉子,心里还是不可遏制地冒出一股寒意。
这哪里是在替江防大营练兵。顾长平这是在明目张胆地豢养私军。
在这个大明朝摇摇欲坠的当口,私自练兵是诛九族的死罪。但顾长平根本不在乎。他直接把大明朝的遮羞布撕得粉碎,用最原始的食物和杀戮,把这三百个饿鬼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七叔。”顾长平转过头。
“在。”
“这三百人,交给你。”顾长平语气平淡,“我不看花架子,不练走阵。就练一样。”
顾长平拔出绣春刀,刀尖斜指地面。
“怎么最快地把刀捅进别人的脖子里。怎么在别人砍死你之前,先砍死他。”
王七点头。杀人技,他最熟。
接下来的日子,庐州城外的大营变成了一座炼狱。
王七的练兵方法极其简单粗暴。他让人从乱葬岗拖来几十具还没烂透的死尸,用木桩子撑在校场上。
“砍!”王七站在一旁,手里拎着皮鞭,“一刀砍不断脖子,中午没饭吃!”
三百个汉子排着队,对着死尸疯狂挥刀。烂肉和黑血溅了他们一身,没人皱一下眉头。赵石头砍得最狠,一刀下去,死尸的脑袋直接飞出两丈远。
砍完死尸,练对阵。
王七把他们分成两拨,拿着去了刃的木刀互砍。不是点到为止,而是往死里打。每天都有人被打断胳膊打折腿,甚至有人被打得吐血昏迷。
顾长平定下规矩:重伤的,给肉吃,养好了接着练;死了的,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敢后退半步的,当场斩首。
残酷的淘汰机制下,这三百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他们身上的流民气息被彻底洗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悍和冷漠。
沈纪每次路过这三百人的方阵,都下意识地绕着走。他总觉得这帮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会喘气的肥肉。
十天后。
烈日当头。三百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校场上。没有号令,没有旗帜。但所有人站得像钉在地上一样,手里的雁翎刀斜指地面,刀刃上泛着刺眼的白光。
顾长平走到方阵前。
赵石头脸上多了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刀疤,那是前天对练时被木刀生生豁开的。他站得笔直,看着顾长平的眼神里,只有狂热的服从。
“拔刀。”顾长平下令。
“唰——”
三百把雁翎刀同时出鞘,声音整齐划一,汇成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收刀。”
“咔——”刀入鞘。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杂乱的声音。只有绝对的服从。
顾长平满意地扯了扯嘴角。这把刀,算是初步打磨成型了。虽然只有三百人,但在关键时刻,这三百个不怕死、不讲理的疯狗,足以撕开任何一道防线。
“给他们取个名字吧。”王七走到顾长平身边,声音干瘪。
顾长平看着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
“就叫‘陷阵’。”顾长平语气冷硬,“遇战,先陷阵。有进无退,死不旋踵。”
“陷阵营。”王七念叨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够凶。”
夜幕降临。
中军大帐里,顾长平正在看沈纪送来的账册。庐州城里抄来的粮食,加上零星搜刮来的物资,足够这大营再撑一个月。
但一个月后呢?
左良玉如果南逃,十几万溃兵涌入江北,这几万石粮食连塞牙缝都不够。
帐帘被掀开。沈纪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佥事爷,燕子矶的暗桩送来的急信。”沈纪把纸条递过去,脸色有些发白。
顾长平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目光瞬间变得极度锐利。
信上只有一句话。
“督察院钦差王道直,被士绅联名弹劾,已下诏狱。”
顾长平将纸条放在油灯上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化为灰烬。
王道直下诏狱了。
江南士绅的反扑,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佥事爷,王钦差可是咱们的护身符啊。”沈纪咽了口唾沫,“他要是倒了,江南那帮士绅肯定要把大司马和咱们往死里整。”
“护身符?”顾长平冷笑,“大明朝哪有护身符。只有刀把子。”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江淮舆图前。
王道直是硬骨头,但他太讲规矩。在江南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士绅面前,讲规矩就是找死。
但士绅的反击直接打在了王道直身上,这就意味着,京城里的皇帝,已经对沈廷扬和江防大营起了杀心。皇帝需要钱,也需要平息江南的愤怒。王道直只是个顶雷的。
“传令下去。”顾长平转过身,声音在昏暗的大帐里透着刺骨的寒意,“陷阵营三百人,今夜饱食。”
沈纪一愣:“佥事爷,要打仗?”
“不打仗。”顾长平拿起桌上的绣春刀,拇指摩挲着刀柄,“去杀人。”
“杀谁?”
顾长平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庐州城。
“庐州城里,还有几家大户没掏干净。”顾长平扯了扯嘴角,“江南士绅既然敢掀桌子,那我们就把江北的桌子彻底砸碎。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庐州城里所有的现银和存粮,全部运进大营。”
沈纪打了个寒颤。他知道,顾长平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可是佥事爷,这么干,庐州知府肯定要上折子告咱们谋反……”
“那就让他闭嘴。”顾长平打断了沈纪的话,“陷阵营的刀,还没饮过当官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