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城外,正午的日头毒辣。
马蹄声在帐外响起。王七掀开门帘,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黄漆封口的油纸包。
“中原的八百里加急。”王七把油纸包递到桌上,干瘪的声音里透着凝重,“兵部驿递刚送过江,大司马让人抄了一份,连夜送来庐州。”
顾长平放下茶碗,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塘报。
信纸上的字迹很密。顾长平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将塘报扔在江淮舆图上。
“黄得功被当成狗耍了。”顾长平语气极冷。
王七扫了一眼塘报上的内容,眼角狠狠一抽。
千里之外,河南朱仙镇。
明军中军大帐内,满地狼藉。一方上好的端砚被摔得粉碎,墨汁溅在几位总兵的战靴上,没人敢躲。
“砰!”
靖南侯黄得功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椅。他身上的铁甲布满刀痕,暗红色的血污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左臂的护甲碎了一半,胡乱缠着的麻布已经被血浸透。
“丁督师!左总兵!老子需要个说法!”黄得功双眼血红,像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盯着坐在主位上的两个人。
督师丁启睿脸色煞白,拿袖子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根本不敢直视黄得功的眼睛。
坐在下首的平贼将军左良玉却稳如泰山。这位拥兵八万的大明第一军阀,手里端着个青花瓷茶碗,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
“侯爷火气太大了。”左良玉吹了吹热气,声音平淡,“打仗嘛,胜败乃兵家常事。侯爷能全身而退,已经是大功一件。”
“放你娘的狗屁!”黄得功暴吼,一把揪住旁边一个参将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老子带两万精骑,顶着闯贼的炮火,硬生生凿穿了李自成的中军!老子把流贼的阵型都打烂了!”
黄得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帐外。
“只要你们的十万主力压上来,李自成就得死在朱仙镇!可你们干了什么?!”黄得功眼珠子快瞪裂了,“你们十八万大军,就在后面干看着!看着老子被几万流贼包围!老子拼了命杀出来,折了四千多精骑!四千个江北的好儿郎,全被你们卖了!”
大帐内死寂。几个总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黄得功说得没错。昨天那一仗,黄得功的骑兵确实撕开了李自成的防线。但左良玉按兵不动,其他总兵见左良玉不动,谁也不肯出头。硬生生看着黄得功陷入重围。
左良玉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了黄得功一眼。
“黄侯爷,非是不救,是不能救。”左良玉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老狐狸的狡黠,“李自成那是诱敌深入。他中军虽然乱了,但两翼的精锐根本没动。我若带着主力压上去,正中他的口袋阵。到时候十八万大军全搭进去,这中原的局势,谁来收拾?”
“你放屁!你就是想保存实力!”黄得功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黄侯爷!”丁启睿吓得尖叫一声,“大敌当前,不可同室操戈!快把刀放下!”
几个亲兵死死抱住黄得功的腰。
“左良玉,你拥兵自重,见死不救,老子要上折子参你!”黄得功挣扎着怒吼。
左良玉冷笑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蟒袍。
“侯爷随便参。”左良玉根本不吃这一套,“本将是为了保全大明的主力。贼军势大,朱仙镇无险可守,本将以为,当务之急是暂避锋芒,退守襄阳,再图后计。”
退?
黄得功愣住了。十八万大军,耗费了朝廷数百万两白银,连一场硬仗都没打,就要退?
“退了,开封怎么办?”黄得功咬牙切齿。
“开封被围了几个月,早就是座死城了。”左良玉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丁督师,本将营中还有军务,就不多留了。至于谁去打头阵,你们慢慢商议。”
说完,左良玉大步走出大帐。剩下的几个总兵见状,也纷纷找借口告辞。
眨眼间,大帐里只剩下脸色惨白的丁启睿和浑身是血的黄得功。
黄得功看着空荡荡的大帐,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知道,这十八万大军,已经是一盘散沙。中原,守不住了。
庐州城外,中军大帐。
顾长平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目光停留在朱仙镇的位置。
“黄得功折了四千精骑,这把刀算是卷刃了。”顾长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左良玉那头老狐狸,根本没打算跟李自成拼命。”
王七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十八万大军聚在朱仙镇,每天人吃马嚼就是个天文数字。他们不打,粮草从哪来?”
“没粮草了。”顾长平拿起代表左良玉的黑色小旗,在手里把玩,“朱仙镇周围的草根都被刨干净了。朝廷给的一百万两军饷,填不满左良玉的胃口。”
顾长平将黑色小旗重重插在沙盘的南方。
“不出半个月,左良玉必定南逃。”顾长平断言。
沈纪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佥事爷,左良玉要是跑了,那十八万大军不就崩了?李自成的十万主力压过来,中原岂不是全完了?”
“中原已经完了。”顾长平转过身,看着帐外的烈日,“现在的问题不是中原完不完,而是左良玉一跑,李自成追击,十几万溃兵会像蝗虫一样冲向江北。”
顾长平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折子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七叔。”顾长平头也不抬,“派人把这份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回金陵,亲手交给大司马。”
王七接过折子:“信里写了什么?”
“放弃对中原战局的任何幻想。”顾长平吹干墨迹,将折子封口,“把江防大营剩下的所有战船,全部调到长江北岸。封死所有渡口,烧毁民间一切船只。”
顾长平抬起头,眼底透着极度的冷酷。
“刘良佐在凤阳当狗,我们在庐州摆空城计。但这挡不住十几万溃兵。大司马必须在金陵再刮一层地皮。把江南士绅地窖里剩下的粮食和银子,全部榨干。”
顾长平把密信拍在王七手里。
“溃兵一旦过江,江防大营的三万铁甲,得有足够的军需去杀自己人。”
王七浑身一震。杀自己人。顾长平算到了极致,连大明朝的溃兵都算成了必须剿灭的敌人。
“我这就去办。”王七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顾长平坐回太师椅,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茶水。
大明朝的根已经烂透了。朱仙镇的那些将领在争吵中把帝国最后的家底挥霍一空。
既然这座破房子注定要塌,他顾长平要做的,就是在这房子塌下来之前,把所有能用的木料和砖石,全部搬进自己的营寨。
至于那些被压死在废墟里的人,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