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北门码头。
三十艘千料漕船一字排开,吃水线被压得极深。跳板上,光着膀子的脚夫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将一袋袋盖着兵部大印的陈米扛进底舱。
沈廷扬站在望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忙碌的江岸。
“大司马,五万石陈米,装齐了。”左掖军水营千总大步登上望楼,单膝跪地,铁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廷扬没看他,目光越过漕船,投向江心。那里停着十艘体型更为庞大的江防大营战船。
“船上的家伙都备妥了?”沈廷扬问。
“回大司马,十艘战船,每艘配三门红夷大炮,十门弗朗机。炮弹、火药全部满载。”水营千总抬起头,眼中透着杀气,“只要大司马一声令下,两百步内,江滩上连块完整的石头都剩不下。”
沈廷扬转过身,看着这名跟了自己多年的悍将。
“这趟差事,不在杀敌,在诛心。”沈廷扬声音发沉,“船队过了瓜洲渡,立刻把战船藏在芦苇荡里。只让那三十艘运粮船去野渡口靠岸。”
水营千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记住,江滩上不管打成什么样,不管死多少人,只要他们没碰粮食,水师就不许露头。”沈廷扬语气冷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等他们杀红了眼,把脑浆子都打出来,等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准备去搬粮食的时候。”
沈廷扬的手指在木栏杆上重重一敲。
“撤去炮衣,给老子狠狠地轰。把那片江滩,犁成血地。”
“末将领命!”水营千总重重抱拳,转身大步走下望楼。
半个时辰后,沉闷的号角声在江面上回荡。三十艘运粮船升起满帆,在十艘战船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向江北。
同一时间,庐州城外。
一万五千名流民扎成的十里连营依旧安静。拒马后的京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但那些手里攥着白蜡杆长枪的流民督战队,眼神却越来越冷。
中军大帐内,顾长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刻着“帅”字的牛角棋子。
王七掀开门帘走进来,带进一股热风。
“总旗爷,金陵那边传信了。大司马的船队已经出发。”王七走到桌前,“按风向和水流,最迟明天傍晚,就能到燕子矶对岸的野渡口。”
顾长平没说话,将手里的牛角棋子轻轻搁在桌上的江淮舆图上。棋子落下的位置,正是那个无名野渡。
“刘良佐动了吗?”顾长平问。
“动了。”王七干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嘲讽,“凤阳暗桩回报,刘良佐没敢派主力。他把营里那一万多降卒全赶了出来,让义子刘福带着三千老营兵在后面押阵,正往江边赶。”
顾长平扯了扯嘴角。
刘良佐算盘打得精。知道江边有埋伏,就拿降卒当肉盾。一万多降卒在前面趟雷,三千精锐在后面伺机而动。真要是撞上张献忠的主力,刘福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降卒和粮食一起扔下,掉头就跑。
“张献忠呢?”顾长平端起茶碗。
“没摸着影子。”王七眉头紧锁,干瘪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凝重,“派出去的几拨暗桩把野渡口方圆十里的芦苇荡都过了一遍,连根马毛都没找着。两万多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不知道在哪猫着。”
顾长平喝了口冷茶,咽下喉咙里的干涩。
“都以为自己是最后的黄雀。”顾长平看着沙盘,声音极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刘良佐想拿降卒消耗张献忠,张献忠想一口吞了刘良佐的兵和江南的粮。”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帐门处,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
“他们忘了,这盘棋,拿刀的到底是谁。”
日头渐渐偏西。
江淮平原上的热气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江面上吹来的潮湿夜风。
距离野渡口三十里的一处烂泥塘里。
一万多名凤阳降卒正像行尸走肉般往前挪动。他们身上的烂布条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泡得发臭。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铁链拖在泥地里的哗啦声。
队伍后面,刘福骑在战马上,用布捂着鼻子,嫌恶地看着这群散发着死气的炮灰。
“将军,前面就是野渡口了。”一个斥候打马上前,压低声音禀报,“江面上隐约能看到船影,很大,是千料漕船。”
刘福的眼睛猛地亮了。
粮食。五万石粮食就在前面。
“传令下去!”刘福拔出腰刀,刀背狠狠砸在一个走得慢的降卒背上,将他砸得扑倒在烂泥里,“告诉这帮废物,粮食就在江边!谁先跑到江边扛起麻袋,当场发两张干饼!跑不动的,就地砍了!”
三千老营骑兵立刻散开,挥舞着皮鞭和马刀,像驱赶羊群一样,将这一万多名饥肠辘辘的降卒往江滩的方向疯狂驱赶。
降卒们听到“干饼”两个字,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他们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朝着江滩狂奔。
与此同时。
野渡口东侧的连片芦苇荡中。
张献忠趴在冰冷的泥水里,黄眼珠子死死盯着江面上那三十艘庞大的漕船。船上挂着气死风灯,隐约能看到甲板上堆积如山的麻袋。
周围的两万流贼步卒屏住呼吸,手里死死攥着生锈的刀枪。
“大王,刘良佐的人来了。”独眼老三猫着腰凑过来,指着西边的黑暗处,“听动静,人不少。像是在跑。”
张献忠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果然跟老子想的一样。刘良佐那条饿狗,连夜派人来抢食了。”张献忠拔出匕首,在舌尖上舔了舔,“告诉弟兄们,准备干活。等刘良佐的人到了江滩上,跟搬粮的船夫混在一块的时候,全军压上。”
张献忠的眼神在黑暗中犹如厉鬼。
“粮食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的。”
夜风骤紧。
野渡口的江水拍打着烂泥滩,发出沉闷的声响。三十艘千料漕船静静地停在水面上,像三十座巨大的粮仓。而在它们后方,夜色掩盖的深水区,十艘战船早已下锚。
黑洞洞的红夷大炮炮口,正悄无声息地对准了这片即将化为修罗场的江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