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口的江滩上,烂泥裹着枯黄的杂草。
一万多名凤阳降卒像一群失去理智的疯狗,跌跌撞撞地冲出黑暗,扑向那片停泊着三十艘庞大漕船的水域。
夜风把底舱里陈米特有的酸霉味吹上了岸。在饿了十几天的人闻来,这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致命。
“跑!都给老子跑!”
队伍后方,刘福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的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三千名凤阳老营骑兵像驱赶牲口一样,用刀背和马鞭将降卒往前赶。
降卒们脚踝上还拖着生锈的铁链,不少人跑得急了,一头栽进齐膝深的烂泥里。还没等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活活踩进泥水深处。骨头断裂的闷响和溺水的惨叫声混成一团。
没人在乎。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江面上那三十艘挂着气死风灯的粮船。
五万石粮食。只要扛起一袋,就能换两张干饼。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降卒已经踏进了江水。冰冷的江水没过膝盖,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上漕船搭在岸边的跳板,像蚂蚁一样涌向甲板。
船上的几个船夫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底舱躲,连阻拦的动作都不敢有。
“将军,他们上船了!”一个骑兵头目凑到刘福身边,压低声音,“咱们要不要也靠过去?万一这帮饿鬼在船上抢起来把船弄翻了……”
“急什么?”刘福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在离江滩还有两百步的硬土坡上停住。
他冷眼看着前方乱成一锅粥的江滩,手心全是冷汗。
大帅说得对,这地方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降卒的嘶吼,连只水鸟的叫声都没有。太反常。
“让那帮炮灰先搬。”刘福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声音发紧,“传令下去,三千弟兄全给我待在马上,刀出鞘,弓上弦。谁也不许下马。盯紧两边的芦苇荡。”
骑兵们没有动,冷眼看着那一万多名降卒在江滩上疯狂地撕扯。
距离江滩不到五十步的东侧芦苇荡里。
烂泥没过了脚踝。两万名流贼像蛰伏在阴沟里的老鼠,死死趴在泥水里。
张献忠蹲在一处较高的土包上,扒开眼前的芦苇。黄眼珠子借着江面上的灯光,将刘福的布置看得一清二楚。
“大王,刘良佐的人没全压上来。”独眼老三手里拎着大刀,压低声音,“后面那三千骑兵停在坡上了,前面去搬粮的全是叫花子一样的步卒。”
张献忠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冷笑了一声。
“刘良佐那条老狗,长脑子了。他这是拿降卒来趟雷,自己躲在后面看风向。”张献忠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他以为老子会去啃他那三千精锐?”
张献忠的目光从坡上的骑兵移开,死死钉在江滩上那一万多名降卒和三十艘粮船上。
“老子不啃骨头,老子只吃肉。”
张献忠站起身,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江滩。
“传令!全军出击!”张献忠的声音在芦苇荡上空炸响,带着嗜血的狂热,“不管骑兵,直接给老子把江滩上那帮叫花子剁了!抢粮!”
牛角号凄厉的嘟声瞬间撕裂了野渡口的夜空。
“杀——!”
两万名流贼从芦苇荡里猛地站起。烂泥飞溅,无数把生锈的腰刀、长矛、粪叉在夜色中举起。他们像决堤的黑水,咆哮着冲出芦苇荡,狠狠撞向毫无防备的降卒。
屠杀,在接触的瞬间爆发。
一万多名降卒根本没有任何武器。他们手里只有用来挖壕沟的破铁锹,或者干脆空着手。面对如狼似虎的流贼,他们就像被赶进屠宰场的猪羊。
老三一马当先,手里的大刀抡圆了劈下。
“扑哧!”
一个正扛着麻袋往岸上走的降卒,连人带麻袋被劈成了两半。白花花的陈米混着滚烫的内脏和鲜血,哗啦啦地撒在烂泥里。
降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两截身子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杀!一个不留!”老三一脚踹开尸体,踩着混着血水的陈米,继续往前冲。
流贼的大军瞬间淹没了江滩。刀锋砍进脖颈,长矛捅穿胸膛。骨头断裂的脆响和绝望的惨嚎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江水的拍岸声。
降卒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本就是一群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囚徒,哪里挡得住两万名如狼似虎的流贼。
有人转身想跑,被后面的流贼一矛钉死在泥地里。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被一刀砍飞了脑袋。
最惨烈的是那些已经摸到粮食的降卒。
一个干瘦的汉子被流贼砍断了右臂,鲜血狂喷。但他没有跑,而是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抓着一把从破麻袋里漏出来的陈米,拼命往嘴里塞。
他一边嚼着生米,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直到流贼的第二刀砍下他的头颅,那颗滚落在泥水里的脑袋,嘴里还在机械地咀嚼着。
江滩变成了绞肉场。
尸体一层叠着一层,鲜血把江边的水染成了暗红色。烂泥变得极其粘稠,踩一脚能拔出血丝来。
坡上。
刘福看着芦苇荡里突然杀出的两万大军,头皮一阵发麻。
“张献忠!真的是张献忠的主力!”旁边的一个千总声音都在打颤,“将军,流贼太多了!那帮降卒顶不住了!”
顶不住?根本就没顶。
刘福看着江滩上那一面倒的屠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张献忠根本没理会他们这三千骑兵,而是直接把那一万多降卒当成了泄愤的靶子。两万人围着一万人砍,江滩上已经血流成河。
“撤。”刘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将军,那五万石粮食……”
“粮食个屁!命都没了要粮食有屁用!”刘福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大帅说了,只要流贼主力一露头,立刻撤!把炮灰和粮食全扔给他们!”
刘福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全军后队变前队!撤回凤阳!”
三千名凤阳老营骑兵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抛弃了正在江滩上被屠杀的同袍,连夜遁入黑暗,头也不回地往凤阳方向狂奔。
江滩上的屠杀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一万多名凤阳降卒,除了少数几个命大跳进江里顺水漂走的,剩下的全变成了烂泥里的尸块。
野渡口的江滩被尸体铺满。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张献忠踩着一具无头尸体,大步走到江边。
他看着跳板上、甲板上堆积如山的麻袋,黄眼珠子里爆发出极度的狂喜。
他拔出匕首,随手划开一个麻袋。
白花花的陈米哗啦啦地流了出来,落在沾满血污的甲板上。
“是真的!全他娘的是真粮!”张献忠抓起一把米,凑到鼻尖闻了闻,仰天狂笑,“刘良佐那个怂包,见老子出来,连个屁都不敢放就跑了!沈廷扬的五万石粮食,归老子了!”
两万名流贼站在血水里,看着船上的粮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饿了这么多天,终于见到了活命的东西。
“大王,刘良佐的人跑了,咱们赶紧把粮搬走吧!”老三浑身是血地凑过来,“这地方离江南太近,夜长梦多。”
“搬!全给老子搬下来!”张献忠一挥手,“把这些死尸全踹江里去,腾出地方放粮食!每人先发两斤生米,吃饱了再干活!”
流贼们立刻像疯了一样涌向三十艘漕船。
他们把降卒的尸体像扔垃圾一样踢进江里,踩着血水和烂泥,开始疯狂地往下扛麻袋。
整个江滩上到处都是火把,亮如白昼。流贼们沉浸在夺取粮食的狂欢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距离野渡口一百五十步外的深水区,黑暗中正蛰伏着比他们更致命的东西。
十艘江防大营的战船,静静地下了锚。
船上没有点一盏灯,所有的灯笼都被黑布罩死。船身随着江水微微起伏。
甲板上。
左掖军水营千总穿着沉重的铁甲,手里举着单筒千里镜,冷冷地注视着江滩上的狂欢。
“千总大人,流贼全上滩了。”旁边的炮长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的兴奋,“两万人,挤在不到两百步的江滩上。密得连插根针的地方都没有。”
水营千总放下千里镜。
他看着那些正在搬运麻袋、甚至直接抓起生米往嘴里塞的流贼。火把的光芒把江滩照得一清二楚,这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活靶子。
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把炮衣撤了。”千总声音冷硬,没有一丝起伏。
“哗啦——”
十艘战船上,覆盖在火炮上的厚重防潮油布被同时掀开。
三十门红夷大炮,一百门弗朗机。黑洞洞的炮口在夜色中探出船舷,冰冷的生铁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炮手们赤裸着上身,将沉重的实心铁弹和散弹塞进炮膛,用通条死死压紧。
引药被倒入火门。
火把被点燃,在黑暗的江面上亮起了一排橘红色的光点。
江滩上,一个正扛着麻袋的流贼无意间回了一下头。他看着江面上突然亮起的那些光点,愣住了。
“那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水营千总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
剑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开炮。”
佩剑重重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