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大营，中军大帐。
“砰！”
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狠狠砸在青砖上，四分五裂。墨汁溅了旁边刘福一身，他连躲都没敢躲。
刘良佐像头被激怒的熊，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刚送到的兵部公文，手背上青筋暴突。
“沈廷扬！顾长平！我操你们祖宗！”
刘良佐暴吼出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厚厚的账册散落一地。
刘福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捡起地上的公文扫了一眼。
公文上盖着南直隶兵部的大印。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五万石粮食已经装船，但只送到长江北岸的废弃野渡，让凤阳大营自己派兵去接。
刘福的脸唰地白了。
“大帅，这……野渡口离咱们凤阳足足有两百多里地啊！”刘福声音发抖，“中间全是无险可守的平原和烂泥塘。咱们要是派兵去接，这拉着几百辆大车的运粮队伍，在平原上就是活靶子！”
刘良佐喘着粗气，一屁股跌坐在虎皮交椅上，独眼里凶光闪烁。
“活靶子？那也得看是给谁当靶子。”刘良佐咬牙切齿，“张献忠那个贼王八，绝对没回中原。他现在肯定带着两万多人，像野狗一样趴在江北的哪个泥坑里，死死盯着长江水面。”
刘良佐也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军阀，沈廷扬这份公文一到，他立刻就闻出了里面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借刀杀人。”刘良佐冷笑，笑声像夜枭一样难听，“顾长平那个绝户玩意儿，这是嫌老子死得不够快。他把五万石粮食扔在江边，就是算准了老子快饿死了，必须去接。他又算准了张献忠也快饿疯了，一定会去抢。”
刘良佐指着帐外的方向：“他就是要老子拿着仅剩的这点棺材本，去江滩上跟张献忠死磕！他们好在江面上看戏！”
刘福听得头皮发麻。
“大帅，既然是毒计，那咱们不去接了！”刘福急道，“咱们死守凤阳，沈廷扬还能真看着咱们饿死哗变不成？”
“不去？”刘良佐猛地转头，独眼死死盯着刘福，“营里还有几粒米？三天！最多三天，大锅里连稀水都熬不出来！到时候不用张献忠来打，底下的弟兄就能把老子活吃了！”
这就是阳谋最可怕的地方。
顾长平把一块带毒的肉扔在地上，明明白白告诉你里面有毒。但你已经饿得两眼发黑，不吃立刻就死，吃了还能多喘两口气。
刘良佐没得选。
大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刘良佐粗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在凤阳和江边那个野渡口之间来回划动。两百多里，太长了。只要派主力去，绝对会被张献忠的两万大军包圆。
刘良佐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沙盘，看向帐外。
帐外隐约传来皮鞭抽打皮肉的闷响，以及降卒麻木凄厉的惨叫。那是顾长平留在凤阳的那一万五千名流贼降卒，正在泥水里挖壕沟。
刘良佐的嘴角慢慢咧开，扯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
“顾长平想让老子当刀，老子偏不让他如愿。”刘良佐转过身，独眼里的凶光凝成了实质，“刘福。”
“末将在！”
“去传令。”刘良佐声音冷硬如铁，“把外面干活的那一万多降卒全提出来。告诉他们，去江边运粮。只要把粮运回凤阳，每人赏两张干饼，编入凤阳正军，以后有口饱饭吃。”
刘福愣住了：“大帅，让他们去运粮？这帮饿鬼连走路都打晃，万一在半道上炸营跑了……”
“跑？”刘良佐冷笑，“你带三千最精锐的老营兵，骑马在后面压阵。谁敢跑，当场砍了。谁走得慢，拿鞭子抽。”
刘良佐走到刘福面前，压低声音。
“听着。这一万多降卒，就是老子放出去的诱饵和肉盾。”刘良佐语气森寒，“张献忠要是去抢粮，肯定会跟他们撞上。到时候，让这帮降卒顶在前面当炮灰，消耗流贼的体力。”
“你带的三千精锐，绝不能死拼。只要张献忠的主力一露头，你立刻带着人撤。把那一万多降卒和粮食，全扔给张献忠。”
刘福彻底懵了：“大帅，那可是咱们的救命粮啊！全扔给流贼，咱们吃什么？”
“蠢货！”刘良佐一巴掌扇在刘福后脑勺上，“张献忠抢了五万石粮食，他那两万张嘴能吃得完？他肯定得运走！只要他抢了粮，沈廷扬的计策就落空了。”
刘良佐走到沙盘前，一拳砸在野渡口的位置。
“一但我们的“运粮军”被张献忠打残了，落荒而逃。张献忠抢了江南的粮，沈廷扬眼睁睁的看着粮食被运走？
“江面上肯定有江防大营的水师战船。流贼在江滩上抢粮，水师的红夷大炮绝对会开火。”
刘良佐冷酷地算计着。
“等张献忠在江滩上被大炮炸得晕头转向，损失惨重的时候，咱们再反咬一口。到时候，流贼的命，江南的粮，老子全要。”
刘良佐拔出鬼头刀，一刀剁在帅案上。
“去办。明天一早，把那一万多炮灰赶出营门。”
……
江淮平原，距离凤阳一百五十里的一处隐秘芦苇荡。
两万名流贼步卒像烂泥一样瘫在散发着腐臭味的泥水里。干粮早就吃光了，连周围的草根都被刨得干干净净。不少人正嚼着芦苇秆，试图骗过空瘪的胃囊。
张献忠坐在一块干燥的高地上，手里拿块破布，一点点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
他比之前更瘦了，但那双黄眼珠子里的光却越来越亮，像一头饿到极致、随时准备噬人的野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芦苇。
一个满身泥水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地，单膝跪在张献忠面前。
“大王！有信了！”斥候喘得像拉破的风箱，眼里满是狂喜，“金陵那边出船了！整整三十艘千料大船，吃水极深。金陵城里都传遍了，是兵部给凤阳大营调的五万石军粮！”
张献忠擦刀的手猛地停住。
他霍然起身，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到哪了？”
“船队已经过了瓜洲渡，正往西开！”斥候急促汇报，“但他们没往凤阳周边的几个大渡口靠。探子顺着江岸一路跟，发现船队停在了燕子矶对岸的一个废弃野渡口！”
旁边，酸秀才谋士眉头一皱。
“大王，不对劲。”谋士凑上前，语气谨慎，“那个野渡口离凤阳足足有两百多里。而且全是荒滩烂泥，连条正经的官道都没有。沈廷扬运粮救急，为什么不选近处的渡口，偏偏选这么个偏远的地方？”
谋士越想越觉得心惊。
“大王，这路太远了。沈廷扬是不是在钓鱼？万一那三十艘船上装的不是粮食，而是江防大营的伏兵……”
“啪！”
张献忠反手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谋士扇翻在烂泥里。
“钓你娘的鱼！”张献忠怒骂，一口浓痰吐在谋士脚边，“你当沈廷扬是神仙？他把三万主力摆在庐州城外防老子，金陵城里就剩个空壳子！他哪来的兵去船上埋伏？”
张献忠一脚踩在旁边的一截烂木头上，黄眼珠子里透着枭雄特有的狂妄和精明。
“他选那个偏远的野渡口，恰恰说明他心虚！”张献忠冷笑，“江南没兵押运，沈廷扬怕船队靠凤阳太近，半道被老子截了。所以他才挑了个最远、最不起眼的烂泥滩卸货，指望刘良佐能偷偷摸摸把粮拉回去。”
张献忠越分析，眼底的贪光越盛。
“越是藏着掖着，越说明他怕！越说明那五万石粮食是真的！”
张献忠拔出匕首，指向凤阳的方向。
“刘良佐那条饿狗现在肯定也收到信了。两百多里地，他就算知道老子在暗处，也得硬着头皮出来接。不接他就得饿死。”
谋士捂着肿起半高的脸颊，从泥水里爬起来。
“大王英明。那咱们现在……”
“传令全军。”张献忠收起匕首，声音在芦苇荡上空炸响，“拔营！往野渡口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