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金陵,闷热得像个倒扣的大蒸笼。
三十万流民分地屯田后,城外的乱象暂时压了下去。但江防大营中军大帐里的气氛,却比三九天还要冷。
沈廷扬穿着单衣,站在巨大的江淮沙盘前。老尚书的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这几天,京城和中原的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没一个是好消息。
朱仙镇的十八万大军已经和李自成接战。
督师丁启睿瞎指挥,左良玉拥兵观望,各路总兵各怀鬼胎。
大明朝最后的家底,正在中原那个绞肉机里一点点放血。黄得功的两万精骑过了淮河,就像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中原一烂,江北就是大明朝最后一道屏障。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匹快马几乎同时冲进大营,马背上的骑士满身泥水,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
亲兵掀开门帘,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两个被汗水浸透的油纸包。
“大司马,急件。”亲兵双手高举,“一份是凤阳兵部驿递的八百里加急,一份是镇抚司南衙从庐州转送来的密信。”
沈廷扬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个油纸包上。
凤阳和庐州。刘良佐和顾长平。
江北的这盘棋,终于有动静了。
沈廷扬走到帅案后坐下,先拿起凤阳的那份驿递。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折子。
折子上的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焦躁。
沈廷扬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刘良佐在折子里哭穷。先是表了一通忠心,说自己死守凤阳,替大明挡着北边的流贼。
接着话锋一转,开始倒苦水,说凤阳大营粮草告罄,弟兄们连树皮都啃光了。最后狮子大开口,请兵部速拨五万石军粮、十万两现银,以安军心。
“十万两现银,五万石粮。”沈廷扬把折子重重拍在桌上,“他刘良佐手里满打满算就剩一万多残兵,吃得下这么多东西吗?”
亲兵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廷扬太了解这些军阀的德行了。刘良佐知道黄得功走了,庐州被江防大营占了,他现在困在凤阳进退不得。
断了粮,他不敢反,就只能拿手里的兵权当筹码,向朝廷敲竹杠。
给,还是不给?
给了,刘良佐拿了钱粮,转头就能招兵买马,再次做大。不给,凤阳大营一万多饿疯了的兵痞立刻就会哗变,江北门户大开。
沈廷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拿起第二份油纸包。
这是顾长平的密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镇抚司的暗记。
沈廷扬撕开信封。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凌厉,没有半句废话。
“张献忠未去中原。两万余众,两千老营骑兵,潜伏大别山余脉,距庐州不足百里。”
沈廷扬瞳孔骤缩。
张献忠没走?他藏在大别山里干什么?
沈廷扬的目光立刻投向沙盘。张献忠在暗,刘良佐在明。庐州城外那一万五千个流民扎成的空营,挡得住张献忠的奇袭吗?
他继续往下看。
“张贼忌惮庐州虚实,未敢强攻。其兵锋所指,必为江南运往凤阳之粮道。”
看到这句,沈廷扬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张献忠算准了刘良佐会断粮,算准了刘良佐会求援,更算准了兵部为了稳住江北,一定会从江南调粮。
这两万流贼藏在江北的平原上,就是为了截胡这批救命粮。只要粮被抢,张献忠吃饱,刘良佐饿死,江北不攻自破。
信纸的下半段,是顾长平给出的破局之策。
“大司马接刘良佐折子后,即刻准允。调常平仓陈米五万石,大张旗鼓装船渡江。”
“然,运粮船队绝不可入江北腹地。令船队停靠长江北岸燕子矶对岸之废弃野渡。传令刘良佐,江南兵力空虚,无力押运。欲求活命,令其自派兵马至江滩运粮。”
“张献忠必在暗处窥伺。五万石真粮置于野渡,张贼必动。刘良佐为求活命,亦必出精锐抢粮。”
“野渡无险可守。两军相逢,为夺此粮,必死战。”
“大司马可调左掖军水营战船,携红夷大炮压阵江面。待两贼在江滩拼至两败俱伤,水师火炮齐发,洗地江滩。五万石粮食,原船拉回金陵。”
沈廷扬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狠。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借刀杀人,这是把两把最锋利的刀扔在一个笼子里,中间扔一块带血的肉,看着他们互相把对方砍成废铁。
五万石粮食,那是真金白银的诱饵。
刘良佐知道江北有流贼,但他快饿死了。五万石粮食摆在江边,他就算知道有诈,也必须派出手里最精锐的兵去接。不接,在营里等死;接,还有一线生机。
张献忠呢?看到五万石粮食堆在野渡口,他能忍住不抢?只要张献忠一动,刘良佐接粮的兵马绝对会跟他撞上。
两万流贼,对上一万饿疯了的凤阳残兵。
为了这五万石粮食,他们会在那个无险可守的江滩上,把脑浆子都打出来。
而江防大营,连一兵一卒都不用折损。只需要把战船停在江面上,用红夷大炮看着他们狗咬狗。等他们打完了,炮火一洗,粮食原封不动地拉回金陵。
沈廷扬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他的目光在凤阳、大别山和长江北岸的野渡口之间来回扫视。推演着顾长平这套毒计的每一个细节。
无懈可击。
顾长平把人性的贪婪和恐惧算到了极致。他不仅算死了张献忠和刘良佐,甚至算准了沈廷扬绝对会同意这个计划。
因为大明朝现在,太需要一场不流自己人血的胜利了。
“顾长平……”沈廷扬喃喃自语。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妖刀。用得好,能把敌人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用不好,随时会把拿刀的人割得鲜血淋漓。
但现在,沈廷扬别无选择。他必须握紧这把刀。
“来人!”沈廷扬猛地转过身,声音在大帐内炸响。
帐外值守的几名参将立刻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传本官军令!”沈廷扬走到帅案后,抽出一支令箭,重重拍在桌上。
“命金陵常平仓,即刻调拨陈米五万石!装入麻袋,贴上兵部封条。”
“命左掖军水营千总,调集三十艘千料漕船,十艘装配红夷大炮的战船。明日一早,到码头装粮!”
参将们面面相觑。五万石粮食,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大司马,这粮要运往何处?”一名参将大着胆子问。
“江北。”沈廷扬目光冷硬,“大张旗鼓地装船。让金陵城里所有的商户、士绅,还有那些暗地里的探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兵部要给凤阳大营运送五万石救命粮。”
“遵命!”
“还有。”沈廷扬拿起笔,飞快地在一张空白折子上写下几行字,盖上兵部大印。“派八百里加急,把这份公文送去凤阳交给刘良佐。告诉他,朝廷体恤凤阳大营的难处,五万石军粮已经装船渡江。”
沈廷扬把公文递给亲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寒的冷笑。
“但江南兵力空虚,这批粮,兵部只送到长江北岸的野渡口。让他刘良佐,自己派兵来江边搬。”
亲兵双手接过公文,转身飞奔出帐。
沈廷扬重新看向沙盘。
江北的绞肉机,已经摆好。现在,就等那两头饿狼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