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前,庐州城方向扬起一片漫天的黄土。
一百多辆满载的牛车和独轮车,在一百名锦衣卫力士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开进大营。
车轮碾在泥地里压出深深的车辙,麻袋缝隙里漏出的白花花的陈米,惹得营地里那一万五千个流民眼睛直发绿。
沈纪骑在马上,手里拿个账本,脸上的肥肉笑得直颤。
顾长平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车队停在空地上。
“佥事爷,都办妥了。”
沈纪翻身下马,把账本递过去,“庐州城里六家大粮商,地窖底都给兄弟们掀了,总共抄出来将近五万石陈米。按您的死命令,给城里常平仓留了三万两千石,按人头算,足够庐州百姓熬到秋收了。”
“剩下多出来的一万八千石,一粒没落,全在这儿了。够咱们这一万五千人敞开肚皮吃两个月。”
顾长平没接账本。他看着最后几辆牛车上,被麻绳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几个胖商贾,还有瘫在车辕上、面无人色的庐州知府。
“没遇着硬茬?”顾长平问。
“有两家想拿黄得功的名头压人,说他们是靖南侯的干亲。”
沈纪啐了一口,“卑职按您的吩咐,没跟他们废话。力士直接拔刀,把带头反抗的几个护院砍了。那帮奸商一见血,全尿了裤子,乖乖把粮仓钥匙交了出来。”
“把粮食入库。”顾长平下令,“今晚加餐。告诉下面的人,只要老老实实在营里待着,每天两顿稠粥管够。谁敢闹事,这几个粮商就是下场。”
沈纪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一万八千石粮食入了营,这座用稻草人扎起来的空营,算是彻底稳住了。流民有了吃的,就不会炸营。只要他们不乱,庐州城外的这面“三万铁甲”的大旗,就能一直扛下去。
天色彻底黑透,营地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顾长平回到中军大帐,刚在桌前坐下,门帘被掀开。
王七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和草木腥味走了进来。老卒的飞鱼服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左手残掌上沾着干涸的泥巴。
“总旗爷。”王七走到桌前,抓起桌上的粗瓷茶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冷水。
“山里空了。”王七放下茶壶,用袖子一抹嘴,干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顾长平眼神一凛:“张献忠不在大别山?”
“不在。”王七摇头,“我带人摸进了那条峡谷。里面全是马粪和熄灭的火堆,还有满地的羊骨头。看痕迹,至少有两万多人驻扎过。但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了。火堆的灰是冷的,他们昨天一早就拔营了。”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挂在帐篷中央的江淮舆图前。
“去了哪?”顾长平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没往北去中原。”王七跟过来,指着大别山北面的几条出山道,“我查了北面的山口,没有大军行进的车辙和马蹄印。他们是往东走的。”
往东。
顾长平的视线顺着大别山向东移动。平原,河流,最后定格在凤阳和长江之间的那片广袤地带。
张献忠没回中原去找李自成。他折了五百精骑,咽不下这口气,但也知道庐州这块骨头啃不动。
“他想渡江?”王七看着舆图上的长江天险,“他手里连条破木板都没有,拿什么过江?”
“他过不了江。”顾长平语气笃定,“金陵城外有三十万流民屯田,江防大营虽然把主力摆在庐州,但江南的底子还在。张献忠只要敢在江边露头,大司马就能把他憋死在江滩上。”
顾长平的手指在凤阳的位置重重一点。
“他盯上的,是刘良佐。”
王七皱眉:“刘良佐手里还有一万多残兵,凤阳城墙又高。张献忠刚在凤阳吃过败仗,他敢再去硬啃?”
“他不去啃凤阳城。”顾长平冷笑一声,目光顺着凤阳一路往南,划过一条细长的水路,最终停在一个叫‘燕子矶’的渡口上。
“他去啃凤阳的粮道。”
王七浑浊的老眼猛地眯了起来。
“刘良佐断粮了。”顾长平转过身,看着王七,“我在凤阳给他留了一万五千个降卒,他为了不被拖垮,只能把降卒当牲口用。但他自己的兵也要吃饭。算算日子,他营里的那一万石粮食,最多还能撑三天。”
顾长平重新看向舆图。
“刘良佐断粮,他不敢反,就只能向朝廷要。他一定会给朝廷和大司马都写折子求粮。大司马为了稳住这只看门狗,捏着鼻子也会从江南调粮过江。”
顾长平的手指在凤阳和长江之间的那片空白地带画了个圈。
“张献忠知道自己打不下庐州,也过不了江。但他知道刘良佐快饿死了。他把两万大军藏在江北的平原上,就是在等江南运往凤阳的这批救命粮。”
顾长平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冷酷的算计。
“他预判了刘良佐的求援,也预判了大司马的调粮。他要在半道上截胡。只要抢了这批粮,他的两万大军就能吃饱。而刘良佐拿不到粮,凤阳大营立刻就会哗变。到时候,整个江北就彻底烂了,他张献忠就能在乱局里通吃。”
王七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献忠这一手,不可谓不毒。避实就虚,直接掐住了江北防线最脆弱的七寸。
“总旗爷,那咱们得赶紧给大司马送信,让他断了凤阳的粮道,别给张献忠送肉。”王七立刻说道。
“断了粮道,刘良佐肯定得疯。”顾长平走回桌前,坐进太师椅里,“说不定刘良佐直接放弃凤阳南下。张献忠照样能占了凤阳,长驱直入”
“那怎么办?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顾长平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几个字。
“送。为什么不送?”顾长平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笑容比刀锋还要冷,“张献忠既然想吃这口粮,那就让他吃。不过,这顿饭,我得让他和刘良佐坐在一张桌子上吃。”
王七愣住了。
顾长平把写好的信笺推到桌边。
“派最快的快马,连夜把这封信送过江,亲手交给大司马。”顾长平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信里告诉大司马,刘良佐的求援折子一到,立刻答应他。从金陵常平仓调五万石粮食,大张旗鼓地装船渡江。”
顾长平手指在信笺上敲了敲。
“但是,江南的运粮船,绝不过江北腹地。船队只停在长江北岸的野渡口。让大司马传令给刘良佐,告诉他,江南兵力空虚,无力押运。想要粮,让他刘良佐自己派兵,去江边接。”
王七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顾长平的毒计。
太狠了。
张献忠藏在暗处,等着抢粮。刘良佐饿急了眼,等着救命。
顾长平这一手,是直接把一块带血的肥肉扔在了两头饿狼的中间。
刘良佐知道江北有流贼,但他快饿死了,五万石粮食摆在江边,他就算知道有诈,也必须派出手里最精锐的兵去接。不接,在营里等死;接,还有一线生机。
而张献忠,看到五万石粮食堆在野渡口,他能忍住不抢?
只要张献忠一动,刘良佐接粮的兵马绝对会跟他撞上。
“两万流贼,对上一万饿疯了的凤阳残兵。”顾长平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在野渡口那种无险可守的江滩上,他们为了五万石粮食,会把脑浆子都打出来。”
这已经不是借刀杀人了。这是把两把刀绑在一起,让他们互相砍卷刃,砍断,最后连刀柄都烂在泥里。
“那五万石粮食……”王七咽了口唾沫。
“粮食是真的。不拿真东西,怎么钓得出真老虎。”顾长平放下茶碗,“等他们两家在江滩上拼得差不多了,大司马留在江面上的水师战船,自然会教他们怎么做人。那五万石粮食,在江边转一圈,最后还得原封不动地拉回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