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
桌上那张简陋的江淮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庐州、大别山、凤阳和金陵之间来回划动。
“没动静才最要命。”顾长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发沉。
王七站在一旁,左手残掌习惯性地扣着刀鞘。
“张献忠在凤阳城下吃过大亏,五百精骑又折在咱们这儿。以他的性子,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顾长平抬头看向王七,“他不出来,一定是在算计别的地方。江北现在是个烂摊子,到处都是漏洞。”
“我去摸他的底。”王七干瘪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带几个江防大营的精锐斥候。”顾长平叮嘱,“大别山里地形复杂,流贼的老营兵都是钻山沟的祖宗。不要深追,只要摸清张献忠的主力还在不在山里就行。如果不在,立刻回来。”
王七点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走入阳光里。
顾长平把碗里的冷水一口灌下。
一万五千名流民扎成的大营,是个一戳就破的纸灯笼。他现在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方势力的异动,都能把这座大营碾成齑粉。
门帘再次被掀开,沈纪满头大汗地钻了进来。
“佥事爷。”沈纪搓了搓手,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见风使舵的笑,“营门外来人了。庐州知府,带着同知、通判,还有几个城里的大户,正跪在拒马外面求见呢。”
顾长平眉头微皱:“来干什么?”
“说是来给大司马的兵马请安。”沈纪撇撇嘴,“还拉了十头猪,二十坛子劣酒,说是犒劳三军。我看他们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多半是想探探咱们的虚实。”
顾长平冷笑一声。
黄得功走了,庐州城现在就是个没娘的孩子。这些地方官平时被军阀压榨惯了,现在城外突然冒出“三万”江防大营的铁甲,他们心里没底,怕这支新来的大军比黄得功还狠,所以赶紧跑来拜码头。
“让他们进来?”沈纪试探着问。
“不能进。”顾长平站起身,解下架子上的绣春刀挂在腰间,“一万五千个泥腿子,穿上军服也掩不住那股子逃荒的酸臭味。这帮当官的眼睛毒得很,只要让他们进营转一圈,咱们的底细就全漏了。”
“那卑职去把他们轰走?”
“轰走显得咱们心虚。”顾长平往帐外走,“去营门。”
庐州城外的大营正门,十几个衣着光鲜的官员和商贾正战战兢兢地站在泥地里。他们身后是几辆装满生猪和酒坛的牛车。
营门紧闭。几十个江防大营的老兵端着白蜡杆长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拒马后面那一排血淋淋的流贼人头,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水,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
庐州知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此刻正拿着袖子拼命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他胃里直翻腾。
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顾长平穿着暗红色的飞鱼服,带着沈纪和十几个锦衣卫力士走了出来。
知府一看来人的服饰,腿肚子猛地一抽,扑通一声就跪在泥水里。他身后的官员和商贾也跟着跪倒一片。
“下官庐州知府,拜见上差!”知府声音发着颤。
顾长平走到知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叫起。
“大司马军务繁忙,不见客。”顾长平语气冷淡,“我署理北衙佥事,有什么话,跟我说。”
知府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顾长平。锦衣卫佥事,这可是能直接要人命的活阎王。
“下官……下官是代表庐州满城百姓,来给大军接风洗尘的。”
知府指了指后面的牛车,“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黄侯爷北上,把城里的防务都空出来了。大军既然到了,下官恳请上差转告大司马,能否拨冗进城驻扎?庐州城墙坚固,总比在城外风餐露宿要好。”
顾长平扯了扯嘴角。
进城?进城就是瓮中之鳖。
“大军有大军的规矩。”顾长平盯着知府的眼睛,“流贼就在北边,大军驻扎城外,是为了随时迎敌。怎么,知府大人是觉得,江防大营的刀不够快,护不住你这庐州城?”
“下官不敢!下官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知府吓得连连磕头。
顾长平敏锐地察觉到了知府话里的心虚。黄得功把精锐带走了,庐州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这些官员迫切需要一支军队来填补安全感。
“黄得功走的时候,带走了多少东西?”顾长平突然转换了话题。
知府一愣,随即苦着脸倒苦水:“上差明鉴啊。黄侯爷接了圣旨,走得急。不仅带走了两万精骑,还把城里武库的兵器、常平仓的八成粮食,全给拉走了。现在庐州城里,连守城的壮丁都凑不齐一千个。”
“粮食被拉走了八成?”顾长平眯起眼睛。
“是啊。”知府叹了口气,“城里现在人心惶惶。虽然剩下的粮食省着点吃,还不至于让百姓立刻饿肚子,但……”
知府欲言又止。
“但什么?”顾长平逼问。
“但城里有些不长眼的大商户,见常平仓空了,便暗中囤积居奇。”
知府咬了咬牙,决定把水搅浑,顺便借锦衣卫的刀杀人,“这几天,城里的粮价一天涨三倍。老百姓买不起粮,已经有砸米铺的苗头了。下官手里没兵,根本压不住那些有背景的粮商。”
顾长平听完,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冷酷的光。
他正愁大营里这一万五千个流民的口粮只够吃半个月。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顾长平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大敌当前,这是动摇军心。按大明律,该怎么判?”
知府浑身一震,结结巴巴地回答:“按……按律,当抄家充公。”
“很好。”顾长平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沈纪。
“沈纪。”
“卑职在!”沈纪立刻挺直腰板。
“带一百名力士,跟知府大人进城。”顾长平下令,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去查城里所有的粮行。凡是涨价超过两成的,一律查封。粮食全部拉回大营,充作军资。敢有反抗的,就地格杀。”
跪在泥地里的几个商贾代表瞬间面无人色。
他们本想跟着知府来巴结一下新来的大军,没想到直接把屠刀引到了自己脖子上。
“上差!上差开恩啊!”一个胖商贾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草民等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没敢涨太多啊!”
顾长平一脚踹在胖商贾的胸口上。胖商贾惨叫一声,在泥水里滚出老远。
“混口饭吃?”顾长平冷眼看着他,“江北前线将士在拼命,你们在后面发国难财。你们的饭,是用前线将士的命换来的。”
顾长平重新看向知府。
“知府大人,镇抚司这是在帮你平息民愤。”顾长平扯了扯嘴角,“你带路。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三万石粮食送进大营。少一斤,我拿你的脑袋补上。”
知府瘫在泥地里,面如死灰。他知道,这哪是平息民愤,这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但他不敢说半个不字。拒马后面那排人头就是下场。
“下官……领命。”知府哆嗦着爬起来。
沈纪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抄家这种事,他最在行了。
“兄弟们,走!跟知府大人进城平抑物价去!”
沈纪一挥手,一百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哗啦啦地跟了上去。那些商贾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被力士们拽起来,像死狗一样往庐州城门拖。
顾长平站在营门口,看着知府一行人被锦衣卫押着走向庐州城。
有了这批粮食,这一万五千个稻草人就能在庐州城外多站一个月。只要站得够久,刘良佐就不敢动,江南就安全。至于庐州城里的粮商会不会去京城告御状,顾长平根本不在乎。黄得功抽空了庐州的底子,他现在只是把剩下的残羹冷炙刮干净而已。
顾长平转过身,目光投向正北方。
大别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灰暗。山脉连绵起伏,像一头趴在江淮平原边缘的死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