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起来,庐州城外浓雾散尽。空气里那股子马粪混着人血的腥臭味,被太阳一烤,直往人鼻子里钻。
营地外围的拒马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多具流贼骑兵的尸体,还有十几匹被捅穿了肚子的战马。几百辆独轮车上的火早就熄了,剩下焦黑的木炭在冒着残烟。
一万五千名流民,此刻正像一群被雷劈过的鹌鹑,缩在壕沟后面。
昨晚那半柱香的厮杀,把这群刚放下要饭碗的泥腿子吓破了胆。虽然有五百江防老兵和一百锦衣卫力士在后面拿刀逼着,但真看到骑兵冲脸、人头乱滚的场面,绝大多数流民还是崩溃了。
有人裤裆里黄白之物糊了一裤腿,有人抱着白蜡杆长枪缩在泥水里浑身打摆子,还有人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连指甲盖咬翻了都没察觉。
顾长平走下高台,踩着泥泞的营地,一路往最前沿的拒马走。
沈纪带着几个力士跟在后面,嫌恶地捂着鼻子避开地上的秽物。
“总旗爷,这帮泥腿子算是彻底废了。”沈纪压低声音,“昨晚要不是老兵压阵,连弩射得快,这帮废物早炸营了。您看他们现在这副死狗样,流贼要是再来一次冲锋,不用打,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踩死。”
顾长平没理他,目光在壕沟里扫过。
大部分流民确实废了,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阎王,透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但顾长平的视线,停在了壕沟最前排的几个汉子身上。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流民,身形干瘦,颧骨高耸。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旧鸳鸯战袄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子。他没发抖,也没像其他人那样缩成一团。
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根白蜡杆长枪,用一把生锈的柴刀,一点点刮掉枪尖上的碎肉。
顾长平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汉子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野兽刚尝过血腥味的凶光。
“昨晚你捅的?”顾长平看着他手里的枪尖,语气平淡。
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捅了。那贼骑着马撞过来,俺闭着眼睛往前扎,扎透了。血喷了俺一脸。”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味。
顾长平视线越过他,看向旁边。还有七八个流民,状态跟这汉子差不多。他们不再像昨晚那样畏缩,手里死死攥着长枪,看着外面的流贼尸体,眼底有一种病态的亢奋。
乱世里的饿鬼,一旦见了血,开了荤,魂就换了。
“叫什么?”顾长平问。
“赵石头。逃荒前是河南打铁的。”
顾长平转过头,看向沈纪。
“把外面那些流贼的脑袋,全砍下来,垒在营门前。”顾长平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营地里听得清清楚楚,“去后营,把昨晚杀掉的那十几匹战马拖去伙房,剥皮,炖了。”
沈纪愣了一下:“总旗爷,那马肉……”
“听不懂人话?”顾长平冷眼扫过去。
沈纪一哆嗦,赶紧招手叫来力士去办。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多颗血淋淋的流贼人头被垒成了京观,摆在拒马后面。几大锅炖马肉的香味,顺着风飘满了整个营地。
一万五千个流民闻着肉香,肚子发出雷鸣般的咕噜声,饥饿短暂压过了恐惧。但没人敢动,五百老兵的刀还亮着。
顾长平站在京观旁,指着那几口翻滚着肉汤的大铁锅。
“昨晚,谁手里的枪见了血,谁捅了贼,站出来。”顾长平的声音传遍前营。
壕沟里一阵骚动。赵石头第一个站了起来,拎着长枪走到空地上。紧接着,陆陆续续有二百多个流民站了出来。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血迹,眼神和后面那些瑟瑟发抖的同伴截然不同。
“沈纪,发赏。”顾长平下令。
沈纪端着个木托盘走上前,托盘里全是白花花的碎银子。
“每人二两银子。马肉,管饱。”顾长平看着这二百多人,“吃完肉,换真刀。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是这营里的督战队。谁敢后退,你们负责砍他的脑袋。”
赵石头死死盯着托盘里的银子,又闻了闻不远处的肉香,猛地跪在泥水里,重重磕了个头。
二百多个见血的流民齐刷刷跪下。银子和肉,在乱世就是命。顾长平给他们续了命,还给了他们杀人的权力。
后面的流民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恐惧还在,但嫉妒和对肉的渴望,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顾长平冷冷地扫过那剩下的一万四千多人。
“害怕的,继续喝稀粥,继续在壕沟里蹲着等死。”顾长平扯了扯嘴角,“想吃肉,想拿银子的,下次流贼来的时候,把你们手里的枪往前捅。杀一个贼,二两银子,一碗肉。”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有最赤裸裸的利益。
顾长平不需要一万五千个精锐,他只需要用血和肉,蛊出几百、几千条敢咬人的疯狗。只要有这群疯狗在前面顶着,这座稻草人扎成的大营,就能变成真正的绞肉机。
王七站在一旁,左手残掌按着刀柄,看着那些狼吞虎咽吃着马肉的流民,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总旗爷。”王七走到顾长平身侧,声音干瘪,“手段够绝。再来两次冲营,这帮泥腿子就真能变成吃人的狼了。”
“他们早晚得变成狼,不然就得变成尸体。”顾长平转身往中军走。
中军大帐是空的,只摆了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顾长平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冷水。
“七叔,大别山那边,有动静吗?”顾长平喝了口水,直接问。
王七摇了摇头,眉头皱得很紧:“怪就怪在这儿。昨晚那五百骑兵败退后,正北方向就彻底没声了。我撒出去的暗桩回报,大别山里连个鬼影子都没出来。张献忠就像死在里面了一样。”
顾长平端着水碗的手顿住了。
没动静?
这不符合张献忠的行事作风。五百精骑折在庐州城外,以张献忠那种睚眦必报的枭雄性格,要么倾巢而出强攻庐州,要么立刻拔营去中原找李自成。绝不可能缩在山里装死。
除非,他有了别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