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城外,十里连营。
晨雾还没散,空气里透着初夏的凉意。一万五千名流民穿着宽大的旧军服,抱着白蜡杆长枪,瑟瑟发抖地蹲在壕沟后面。
昨晚熬了一夜,没人敢合眼。五百老兵和一百锦衣卫力士提着刀在阵列里来回巡视,谁敢打瞌睡,刀背直接抽在脸上。
顾长平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看着下方这片虚有其表的“大军”。
沈纪顺着木梯爬上来,手里端着碗热粥,殷勤地递过去:“佥事爷,暖暖胃。”
顾长平没接。“逃了几个?”
沈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压低声音:“后半夜,有十几个泥腿子受不了这阵仗,想趁黑摸出营。被七叔带人截住了。”
“人呢?”
“按您的吩咐,全砍了。”沈纪咽了口唾沫,“脑袋就挂在营门外的拒马上。这帮泥腿子现在吓破了胆,连尿尿都不敢出壕沟。”
顾长平看着远处雾气里的庐州城墙。稻草人想扮成真老虎,就得拿人命往里填。血腥味越重,刘良佐的探子就越不敢靠近,底细就藏得越深。
“白天继续造势。”顾长平语气平淡,“让流民轮班,推着那些绑了树枝的空车在营地里来回走。把黄土扬起来,别让外面的探子看清虚实。战鼓每隔半个时辰擂一次。”
“卑职明白。”沈纪点头,随即有些担忧,“佥事爷,这障眼法能拖几天?刘良佐要是一直不走,咱们带的口粮可只够吃半个月的。”
“他已经被吓住了。”顾长平冷笑,“刘良佐现在比我们更怕。他不敢打,只会死守凤阳。我们只要在这里站够半个月,等中原那边的消息传回来,这局就算破了。”
木梯发出吱呀的响声,王七走了上来。
老卒的飞鱼服下摆沾着露水,左手残掌按着雁翎刀,眉头皱得很紧。
“总旗爷。”王七走到顾长平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北边不对劲。”
顾长平转过头:“刘良佐的探子摸过来了?”
“不是刘良佐。”王七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透着警觉,“我撒出去十个暗桩,往北边探路。凤阳方向的三个回来了,说刘良佐营门紧闭。但往正北,大别山余脉方向去的七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顾长平眯起眼。
“刘良佐的探子没那个胆子深入大别山。”王七声音干瘪,“大别山里,有东西。而且,是冲着咱们来的。”
顾长平转过视线,看向正北方。
大别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之前推演过,张献忠和李自成闹翻,是李自成的诱敌之计。张献忠带着两万旧部南下,把朝廷的十八万主力引向朱仙镇。
按照常理,张献忠现在应该在河南腹地,配合李自成准备合围朝廷大军。
但如果,张献忠没有走远呢?
如果张献忠此刻正藏在某处山沟里,盯着江北的动静呢?
顾长平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绣春刀的刀柄。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
庐州以北,三百里。大别山余脉。
这是一条极为隐蔽的深长峡谷。两边的绝壁直插云霄,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谷底无风,空气中混杂着血腥气和马粪味。
没有营帐,没有拒马。
两万名流贼步卒东倒西歪地瘫在山沟里,抱着生锈的刀枪打盹。两千名最精锐的老营骑兵,牵着战马,在峡谷深处嚼着干粮。
峡谷最深处的一个天然溶洞里,点着几支粗大的火把。
火光跳跃,照亮了一张铺在平整石头上的江淮舆图。
张献忠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他比在凤阳城下时瘦了一圈,但眼神却更加凶狠。
他手里捏着把镶红宝石的匕首,正从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上剜肉。血水顺着他长及胸口的胡须往下滴。
一个酸秀才模样的谋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几张刚送来的密报。
“大王。”谋士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探子回来了。庐州城外,冒出了三万大军。打的是南直隶兵部尚书沈廷扬的旗号。”
张献忠嚼肉的动作停住了。
“三万?”他咽下嘴里的肉,破锣嗓子在溶洞里回荡,“黄得功那两万骑兵刚去河南,沈廷扬就把江防大营全搬到庐州来了?”
“千真万确。”谋士把密报递过去,“十里连营,旌旗蔽日。刘良佐在凤阳吓得连营门都不敢开。”
张献忠没接密报。他拿匕首尖剔着牙缝里的肉丝,黄眼珠子死死盯着舆图上庐州的位置。
“放屁。”张献忠冷笑一声,“沈廷扬那老狗,最宝贝他金陵城外那三十万流民。他要是把江防大营全调过江,江南那些士绅能把他生吞活剥了。他绝不可能倾巢而出。”
谋士愣了一下:“大王的意思是,庐州那三万人是假的?”
“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诱饵。”张献忠霍然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匕首重重扎在朱仙镇的位置。
“李自成在朱仙镇摆了那么大一个口袋,等着朝廷那十八万头猪往里钻。老子带人南下,就是为了把丁启睿和左良玉那帮蠢货引进来。”张献忠拔出匕首,“李自成答应老子,只要朝廷大军进了朱仙镇,老子这支奇兵就能从大别山杀出去,直接抄了左良玉的后路!”
他转过头,看向庐州的方向。
“可现在,庐州突然冒出三万人。”张献忠咧嘴冷笑,“如果这三万人是真的,老子一出山,他们就能从背后捅老子的刀子。如果是假的……”
张献忠舔了舔嘴唇。
“如果是假的,老子就先顺手把庐州吃了,再去朱仙镇吃肉。”
谋士听得头皮发麻。张献忠和李自成的这出双簧,骗过了全天下的人。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为了粮草反目成仇,却不知道这只是一场为了吞噬大明朝最后家底的惊天豪赌。
而张献忠,就是这局棋里最致命的变数。
“大王,那庐州那边……”谋士小心翼翼地问。
“派人去摸摸底。”张献忠把匕首插回腰间,抓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血,“刘良佐那条老狗被打断了脊梁,不敢去碰。老子敢。”
他大步走出溶洞。
峡谷里,两千名老营骑兵看到主帅出来,纷纷站起身。
“老三!”张献忠冲着人群里吼了一嗓子。
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悍将提着大刀跑过来,单膝跪地:“义父!”
“带五百老营骑兵,出山。”张献忠指着南边,“去庐州城外转转。别跟他们客气,直接冲营。老子倒要看看,沈廷扬摆在庐州城外的,到底是真老虎,还是纸糊的稻草人。”
“遵命!”悍将应声,翻身上马。
五百骑兵迅速集结。没有号角,没有呐喊。这群流贼精锐顺着峡谷阴影,朝庐州方向疾驰。
张献忠站在高处,看着骑兵消失在山道尽头。
“沈廷扬,刘良佐。”张献忠眼神怨毒,凤阳城下那场惨败,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这次,老子要把你们的骨头,一寸一寸地嚼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