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首山下的泥地里,一万五千名流民正乱哄哄地套着衣裳。
洗得发白、甚至还带着暗红血污的旧鸳鸯战袄,挂在这些没几两肉的骨架子上,空荡荡直漏风。不少人连腋下的系带都不会弄,胡乱揪着打个死结。分发下去的白蜡杆长枪,被他们当锄头似的攥在手里,枪尖东倒西歪。
顾长平站在土坡上,冷眼看着这支拼凑出来的“大军”。
沈纪从坡下颠颠跑上来,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佥事爷,都换上了。”他喘着粗气,“可这帮泥腿子哪有个兵样啊,站没站相,这要是拉去江北,刘良佐的探子一眼就能瞧穿咱们的底细。”
“瞧穿?”顾长平扯了扯嘴角,“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像模像样。去,派人回江防大营找周智。”
沈纪赶紧竖起耳朵。
“告诉周智,除了那一万五千套战袄和长枪,我还要两万面江防大营的军旗。管他是大司马的帅旗,还是各营的将旗,能搜刮出来的全给我拉过来。”顾长平语气平淡,“另外,再加一千面战鼓,五百辆独轮推车。”
沈纪愣住了。他瞅瞅下面乱哄哄的流民,又瞅瞅顾长平。
“佥事爷,要那么多军旗干啥?”沈纪咽了口唾沫,“咱们就一万五千人,一人扛一面都嫌多。还有推车,咱们这趟连粮草都没带几斤,推车拉空气啊?”
“让你去就去。”顾长平眼皮一撩,目光冷得扎人。
沈纪吓得缩了缩脖子,哪还敢废话,连滚带爬地跑去安排快马。
半个时辰后,周智亲自押着上百辆大车从大营赶了过来。车上堆满了一捆捆的军旗,后面还跟着几百辆木制独轮车。
周智翻身下马,走到顾长平跟前,眉头拧成了个死结。“顾佥事,大司马让我把你要的家伙什送来了。”周智指了指后面的车队,“你要这么多破旗子和空车,到底打算唱哪出?”
顾长平走下土坡,顺手从车上抽出一面镶黑边的红底军旗。
“周将军,刘良佐在凤阳打了半辈子仗,那双招子比狼还毒。”
顾长平把军旗扔给旁边一个流民,下巴一抬示意他举高点,“一万五千人要是全挤在一块儿,他找个高处扫一眼,就能把人数摸个七七八八。更别说这些人根本不懂列阵,挤在一起就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是一群乌合之众。”
周智看了眼那个举着旗子直打哆嗦的流民,点了点头。
“所以阵型不能密,得散。”顾长平伸手在半空画了个大圈,“到了庐州,这一万五千人,人跟人之间必须隔开一丈远。阵型拉得越散越好。”
“拉这么散,中间的空当咋办?”周智不解,“阵型一散,稀稀拉拉的,更不像大军了。”
“所以才要推车和军旗。”顾长平指着那些独轮车,“流民站开了,空出来的位置就拿推车填。每辆车上绑三面旗,再让流民手里也举着。风一刮,两万多面旗子乱飞,隔着几里地,谁能分清旗子底下是个大活人还是辆破木车?”
周智愣住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画面。漫山遍野全是红旗,虚虚实实,确实能把人唬住。
“还有这推车。”顾长平走到一辆独轮车前,踹了一脚木轮子,“行军的时候,车屁股后面全绑上带叶的树枝。五百辆车混在队伍里一起往前推。树枝扫地,黄土漫天。一万五千人,我能给他走出三万人的阵势。”
周智倒吸了一口凉气。
疑兵之计兵书上写烂了,可连一辆空车都要算计得这么绝的,他还是头一回见。这哪是打仗,这根本就是在做局。
“大司马把人交给你,算是交对了。”周智拱了拱手,“我在大营等顾佥事的捷报。”
周智带人回了营。
顾长平没耽搁。他把五百名老兵和一百名南衙力士叫到跟前,直接立了规矩。
“老兵和力士,分作两翼和后卫。”顾长平看着这些杀气腾腾的骨干,“不用教他们走什么队列,盯着别散就行。路上谁敢掉队,谁敢逃跑,不用报我,就地砍了。”
屠刀悬在脖子上,流民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万五千人的队伍,就这么向北开拔了。
队伍拉得极长。顾长平严令,每十个人必须拉开距离。五百辆独轮车穿插在队伍里,车尾全绑着刚砍下来的带叶树枝。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
官道上,一万五千双草鞋踩着干黄土。推车上的树枝在地上来回扫。没多大功夫,整条官道就全被黄尘罩住了,腾起的土扬得老高,灰蒙蒙的一片。
王七骑在马上,落后顾长平半个马身。他左手残掌按着刀柄,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漫天的黄土里,只能隐约瞧见无数面红旗在风里翻滚,根本看不清里头到底藏了多少人,更看不清那些人走得有多乱。耳边全是车轮的吱呀声和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混成一团,听着还真有几分千军万马的架势。
“总旗爷。”王七开口,声音被马蹄声盖去一半,“这障眼法在路上好使。可到了庐州,一旦扎营,底子就漏了。”
“漏了也得硬撑。”顾长平目视前方,声音冷硬,“到了庐州,不进城。直接在城外绕城扎营。”
沈纪骑马凑过来,脸上蒙着块挡灰的破布。“佥事爷,庐州城里有城墙挡着,咱们躲进去不是更妥当?在城外扎营,万一刘良佐的骑兵摸过来,这帮泥腿子连个躲的坑都没有。”
“黄得功走的时候,把庐州城里的粮草和守城器械搬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剩。”顾长平冷笑,“钻进一座空城,那就成了瓮中之鳖。刘良佐只要把城门一堵,不用打,干饿都能把这一万五千人饿死。”
顾长平扫了一眼漫天的黄尘。
“在城外扎营,背靠庐州城墙,脸冲着凤阳。营寨给我往大了扎。”顾长平吩咐,“一万五千人,给我扎出三万人的连营。帐篷不够,就拿树枝破布搭空壳子。每个帐篷外面,必须插三面旗。”
沈纪听得直咋舌。这是要把空城计唱到老家去啊。
行军的速度不快,但没人敢停。两翼的老兵端着长枪盯着,谁走慢了,枪杆子直接抡后背上。流民脚底板全磨出了血泡,也只能咬碎牙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他们心里门清,退一步就是死,还得拉着牛首山下的老婆孩子一起垫背。
第三天傍晚,队伍逼近了庐州。
和顾长平料的一样,庐州就是座死城。黄得功把精锐全带走了,连城门都没留个看门的。黑洞洞的城门大敞着。
顾长平在离城墙还有三里的地方勒住马。
“传令。”顾长平扬起马鞭,指着前头的平地,“就地扎营。阵型全散开,从东到西,连营十里。”
五百老兵立刻像赶羊一样,撵着流民开始干活。
没铁锹,流民就拿手里的白蜡杆长枪刨土。壕沟挖得浅得可怜,别说挡骑兵了,连野狗都拦不住,但顾长平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个样子。
拒马被横七竖八地摆在最外围。空帐篷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两万面军旗死死插进土里,密密麻麻,远远看着像片红树林。
天色彻底黑透了。
顾长平站在营地中央临时搭的高台上。
“点火。”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很快亮起火光。
顾长平早交代过,每十个人必须挖三个灶坑。一万五千人,硬是生了四千多堆火。
从高处往下看,连绵十里的营寨火光冲天,把半个夜空都映红了。红色的军旗在火光里翻滚,枪尖反射着火星子。空气里全是烟尘和汗酸味,夹着木柴烧裂的劈啪声。
这架势,谁来看都是几万主力的连营。
王七顺着木梯爬上高台,走到顾长平身边,递过去一个水袋。
顾长平接过来,仰头灌了口冷水。
“总旗爷。”王七下巴一抬,指了指正北方的夜色。
在离营地外围五里开外的黑影里,隐约有几点微弱的火星子晃了一下,马上就灭了。紧接着,极其轻微的马蹄声顺着夜风飘过来,越来越远,往凤阳方向去了。
顾长平把水袋扔还给王七,扯了扯嘴角。
刘良佐的探子,已经把这出戏看全了。
凤阳城里那位,今晚怕是得睁着眼熬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