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十里连营被裹在白茫茫的湿气里,三步之外不辨人影。
顾长平站在高台上,没动。
地皮开始微微震颤。不是一两匹马的碎步,是成建制骑兵狂奔时的闷雷声。声音从正北方传来,穿透浓雾,越来越近。
王七的耳朵动了动,左手残掌猛地攥紧刀鞘。
“不是探子。”老卒干瘪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凝重,“是冲营的骑兵。至少五百骑。”
沈纪刚端着热粥爬上来,听到这话,手一抖,滚烫的粥泼在手背上,他连疼都没敢喊。
“五百骑?”沈纪脸上的肥肉哆嗦着,“刘良佐疯了?他敢拿骑兵来冲三万人的大营?”
“不是刘良佐。”顾长平盯着北方的浓雾,眼神冷得像冰,“刘良佐在凤阳,要冲也是从东边来。正北,是大别山。”
张献忠。
顾长平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流贼枭雄的名字。张献忠没去河南,他藏在大别山里,盯上了庐州。
马蹄声越来越急,夹杂着流贼特有的凄厉怪叫。
“总旗爷,挡不住的!”沈纪腿软了,“下面全是泥腿子,骑兵一冲,防线瞬间就得崩!咱们赶紧撤进庐州城吧!”
“闭嘴。”顾长平一把抽出腰间绣春刀,“庐州是死城,进城就是等死。”
他转过头,看着王七。
“七叔,带一百力士,去后阵。把所有独轮车推到最前面,点火。”顾长平语速极快,没有半点慌乱,“五百老兵结阵,顶在拒马后面。告诉他们,谁敢后退半步,杀无赦。”
“那帮流民呢?”王七问。
“让他们站在老兵后面,把白蜡杆长枪端平。”顾长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告诉他们,闭着眼睛往前捅。谁敢扔了枪跑,督战队就地砍脑袋。”
王七没废话,转身下了高台。
马蹄声已经逼近营地外围不足两百步。浓雾中,隐约能看到一团团黑影在快速移动。
营地里彻底炸了锅。
一万五千名流民听着那催命的马蹄声,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尖叫着扔了手里的长枪,转身就往营地深处跑。
“跑啊!流贼来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防线眼看就要崩溃。
“噗嗤!”
一声闷响。最先逃跑的那个流民,脑袋直接飞上了半空。无头尸体往前冲了两步,重重栽倒在泥水里。
带队的江防老兵百总一脚踹开尸体,手里的大刀往下滴着血。
“退后者,死!”百总暴吼。
五百老兵齐刷刷拔出腰刀,雪亮的刀光在雾气中连成一片。一百名锦衣卫力士端起上了弦的连弩,冷冷地瞄准了那些试图逃跑的流民。
屠刀的威慑力,瞬间压过了对流贼的恐惧。
流民们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端起枪!顶上去!”百总用刀背狠狠抽在一个流民的背上,“流贼只有几百人,你们有一万五!捅死他们,你们就能活!跑,现在就得死!”
在督战队的逼迫下,流民们哭喊着捡起白蜡杆长枪,哆哆嗦嗦地挤在老兵身后。一丈二尺长的白蜡杆密密麻麻地伸向前方,像一片杂乱无章的钢铁丛林。
王七带着人,飞快地把几百辆独轮车推到拒马后面。车上绑着的树枝和干草被火把点燃。
火借风势,瞬间腾起一人多高的火墙。橘红色的火光撕开了浓雾。
“杀!”
浓雾中,独眼悍将老三挥舞着大刀,一马当先冲出白雾。他身后,五百名老营骑兵像一群饿狼,狠狠撞向庐州城外的连营。
老三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座空营,或者是一群一冲就散的软脚虾。
但他冲出浓雾的瞬间,迎面撞上的,是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以及火墙后那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长枪方阵。
“希律律——”
战马天生怕火。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战马看到火墙,本能地急停、人立而起。
骑兵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狠狠撞在前面的战马屁股上。人仰马翻。
“放箭!”高台上,顾长平冷酷地下达命令。
一百把连弩同时扣动扳机。
机簧弹射的脆响连成一片。三百支三棱破甲箭穿透火墙,毒蛇般钻进混乱的骑兵阵中。
惨叫声四起。
几十名流贼被弩箭射穿了皮甲,惨叫着栽下马背,随即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成肉泥。
老三眼珠子通红,他一刀劈飞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双腿猛夹马腹,硬生生操控着战马跃过火墙。
“给老子破阵!”老三狂吼。
几匹最悍勇的战马跟着他跃入营地,狠狠撞在拒马上。木屑横飞。
“捅!”老兵百总嘶吼。
五百老兵死死顶住盾牌。后面的流民早就吓疯了,他们闭着眼睛,一边哭嚎,一边拼命把手里的白蜡杆长枪往前捅。
乱拳打死老师傅。
一万五千人,哪怕只有前面的一千人能捅出枪去,那也是一千个枪头。
几个刚冲进来的流贼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捅成了马蜂窝。血肉模糊的尸体挂在长枪上,战马凄厉的嘶鸣声撕裂了耳膜。
老三的大刀砍断了两根白蜡杆,但紧接着,十几根长枪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他拼命拨打,肩膀上还是被挑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大王猜错了!这是真老虎!”老三心里大骇。
他看着火墙后那密密麻麻、似乎永无止境的枪林,看着那些穿着江防大营军服、疯狂捅刺的“士兵”,头皮一阵发麻。
这哪里是纸糊的稻草人,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精锐!
“撤!扯呼!”老三顾不上肩膀的伤,猛拽缰绳,战马前蹄扬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波弩箭,掉头扎回浓雾里。
剩下的流贼骑兵早就失去了冲锋的势头,丢下几十具尸体和战马,狼狈不堪地跟着老三遁入雾中。
距离大营五里外的一处土丘上。
几个穿着破烂皮甲的汉子趴在草丛里,死死盯着庐州城外的方向。他们是刘良佐派出的斥候。
浓雾遮挡了视线,但火光、战马的嘶鸣、连弩的机簧声,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齐声怒吼,清晰地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头儿,那是流贼的骑兵在冲营?”一个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除了张献忠的残部,江北哪还有这等骑兵。”带头的斥候脸色惨白。
他们亲眼看着那支凶悍的骑兵冲进浓雾,然后,就听到了一面倒的屠杀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流贼骑兵就狼狈逃窜。
“沈廷扬的江防大营,真他娘的邪门。”带头的斥候擦了把冷汗,“五百骑兵冲营,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打退了。这营里,至少藏着三万铁甲!”
“咱们还靠过去摸底吗?”
“摸个屁!嫌命长啊!”带头斥候猛地爬起来,“回去报信!告诉大帅,庐州城外是江防大营的主力,硬骨头,绝对不能碰!”
几个斥候连滚带爬地翻下土丘,骑上藏在后面的快马,疯了一样朝凤阳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