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响。
土坡下,三四万流民死寂了一瞬。几万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几十辆装满军服和长枪的大车,眼底的敬畏散了,慢慢爬上恐惧,最后全变成了躁动。
“不去!”人群中不知是谁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
这一嗓子点炸了火药桶。
“老子从河南逃荒过来,路上饿死了爹娘,好不容易在江南落下脚,打死也不回江北!”
“江北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流贼吃人,当兵的也吃人!去了就是送死!”
“朝廷不是给咱们分了地吗?咱们种地交粮,凭什么还要去当兵!”
抗议声轰的一下掀起来。被逼急了的泥腿子,眼珠子都泛着红。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攥紧了手里的锄头铁锹,硬往最前面挤。
沈纪站在坡上,看着底下黑压压往前涌的人头,腿肚子直打哆嗦。他咽了口唾沫,一把抢过顾长平手里的铁皮喇叭。
“造反啊你们!”沈纪扯着嗓门大骂,试图用锦衣卫的官威把这群泥腿子压下去,“镇抚司办差!大司马的军令!谁敢不去,按谋逆论处,当场砍头!”
“砍头老子也不去!”前排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砸,“去了江北是被流贼剁碎了喂狗,留在这儿大不了一死!兄弟们,他们就这么点人,咱们不干了!”
一块腥臭的黑泥巴从下面飞上来,正砸在沈纪的飞鱼服上。紧接着,几块石头嗖嗖地砸向土坡。
沈纪吓得怪叫一声,扔了喇叭,连滚带爬地躲到顾长平身后。
“佥事爷,这帮泥腿子疯了!”沈纪脸色惨白,“要不咱们先撤,回大营调左掖军来镇压!”
顾长平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块石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后面的木箱上。
他冷眼看着下面。这帮人刚吃了几天饱饭,身上长了二两肉,胆子也肥了。乱世里,施恩顶多换个磕头,要人卖命,还得靠刀。
“七叔。”顾长平语气平淡。
王七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左手残掌死死扣住刀鞘,右手猛地拔出雁翎刀。
“老兵结阵!”王七暴喝一声。
借来的五百江防大营老兵立刻动了。这五百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见惯了阵仗。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前排两百人瞬间半蹲,竖起一人高的硬木包铁盾牌。后排三百人端平了一丈二尺长的白蜡杆长枪。
长枪如林,从盾牌的缝隙里探出,枪尖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进!”带队的百总大吼。
五百老兵踩着步点,长枪如林,顺着土坡平推下去。
流民凭着一股子血勇往前撞,可手里的农具对上正经的军阵,根本不够看。
最前面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刚举起锄头,三杆长枪同时刺出。噗嗤一声闷响,枪尖毫无阻碍地扎穿了他的胸膛。老兵手腕一抖,长枪拔出,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倒在泥地里。
军阵没有停。盾牌往前推,长枪不断刺出、收回。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抗议声。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眨眼间变成了地上的血葫芦。
王七没跟军阵挤。他从土坡侧面扑进人群,雁翎刀刀光一闪。专挑喊得最凶的刺头下手。刀锋抹过喉管,血飙起老高。眨眼功夫,连宰四个,刀刀毙命。
流民那点热血瞬间被杀破了胆。他们这才想起来,眼前站着的不是发善心的活菩萨,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
人群轰然倒退,互相推搡踩踏,哭爹喊娘声响成一片。
“停。”顾长平开口。
军阵立刻停下。长枪依然平举,枪尖上往下滴着血。
坡底下立马空出一大片。二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水顺着烂泥沟乱淌。
顾长平走下土坡,踩着带血的泥地,走到军阵的最前面。他弯腰捡起被沈纪扔掉的铁皮喇叭,举到嘴边。
“闹够了吗?”顾长平的声音不大,但透过喇叭,清晰地传进每一个流民的耳朵里。
几万人的场子,鸦雀无声。只剩下地上没死透的人在抽抽。
“我知道你们怕死。我也知道江北是绞肉机。”顾长平冷冷地看着这群面无人色的流民,“但你们是不是忘了,你们现在吃的饭、种的地,是谁给的?”
顾长平指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秧苗。
“两百万亩地。朝廷没收你们一文钱地租,发了农具,发了种子。你们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顾长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天下没有白吃的饭。吃了我的饭,就得替我卖命。”
流民们低着头,没人敢看顾长平的眼睛。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顾长平扔下喇叭,声音冰冷刺骨,“一万五千人。只要家里分了上好水田的青壮。去庐州驻防三个月。只要你们在城墙上站够三个月,活着回来,秋收的粮食,朝廷免你们一成租子。”
顾长平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人群。
“如果不去。”顾长平一字一顿,“就地收回田地。全家老小,立刻赶出流民营。金陵城外,不养闲人。你们可以带着老婆孩子,继续去要饭,去饿死,去易子而食。”
这句话,比地上的尸体更有杀伤力。
流民们抖得像筛糠。逃荒路上啃树皮、卖儿卖女的苦日子,谁也不想再熬一遍。好不容易有了地,有了个落脚的窝,要是被赶走,出门就是死。
拿命去江北赌三个月,还是现在带着全家去要饭等死。这账傻子都会算。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大人……我去。”汉子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流,“我家里还有个七十岁的老娘和两个娃娃。地不能收回去……我去庐州。”
有人带了头,流民们成片成片地跪进泥水里。田野上全是压抑的哭声,却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为了保住这口饭,保住家小,他们只能把脖子伸进顾长平递过来的绞索里。
顾长平看着跪满一地的流民,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沈纪。”顾长平转头。
“卑职在!”沈纪赶紧跑过来,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
“让营头点名。一万五千人,登记造册,按手印。”顾长平指了指后面的大车,“发军服,发长枪。今天日落前,必须换装完毕。”
“遵命!”沈纪擦了把汗,带着力士们去办差。
五百老兵收了枪,维持秩序。流民们跟木偶似的,排队去大车前领旧鸳鸯战袄和白蜡杆长枪。脱了破短打,套上军服,哪怕好些人连系带都不会,胡乱打个死结,可远远一瞅,也算有了几分兵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