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防大营中军大帐里,没人说话,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沈廷扬看着沙盘上代表凤阳的那块泥盘。黄得功的两万精骑一走,整个江北防线就像被剜去了一块肉,露出了最要命的地方。
而凤阳城下的刘良佐,手里那一万多残兵,正像闻了血腥味的秃鹫,随时会扑过来。
“江防大营不能动。”
沈廷扬双手撑着帅案,手背青筋凸起,声音有些嘶哑,“三万铁甲是金陵的底气。只要老夫把人调过江去填庐州的窟窿,江南那些刚被拔了毛的士绅,明天就敢在城里煽动民变。“
”城外那三十万流民,没了甲士压着,立刻就是三十万反贼。”
沈廷扬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看向顾长平。
“可庐州不能空。”沈廷扬咬着牙,“庐州一空,刘良佐绝对会往南压。他要是占了庐州,就等于把刀架在了金陵的脖子上。到时候,江北江防全线崩溃。”
无兵可调。这就是大明朝现在的死局。
顾长平站在沙盘前,看着庐州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他没看沈廷扬,大拇指缓缓摩擦着腰间绣春刀的刀柄。
“大司马说得对,江防大营的三万铁甲一个都不能动。”顾长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闲事,“但谁说去守庐州的,必须是江防大营的兵?”
沈廷扬愣了一下,眉头拧紧。
“你什么意思?”沈廷扬盯着他,“不派江防大营,难道派扬州卫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少爷兵?还是指望镇抚司那几百个缇骑,去挡刘良佐的一万悍卒?”
“扬州卫不行,缇骑也不够。”顾长平抬起头,迎着沈廷扬的视线,“但城外牛首山下,有三十万流民。里面至少能挑出五万青壮。”
大帐里顿时安静下来。
站在一旁的中军参将周智眼皮一跳,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长平。
“顾佥事,你疯了?”
周智忍不住出声,“那是流民!是一群刚放下要饭碗、拿起锄头的泥腿子!他们连左右都分不清,没摸过刀枪,没见过血。你让他们去守庐州?刘良佐的兵一个冲锋,他们就能炸营,到时候庐州丢得更快!”
沈廷扬脸色也沉了下来:“顾长平,打仗不是儿戏。流民没有军纪,没有战力,送去江北就是白白送死。”
“谁说让他们去打仗了?”顾长平扯了扯嘴角,脸上没什么笑意。
他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步卒的黑色小旗,一把一把,全插在庐州的位置上。
“大司马,周将军。”顾长平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刘良佐在凤阳被张献忠打残了,他现在手里只有一万多兵。他比我们更怕死,比我们更怕打硬仗。他想占庐州,是因为他以为黄得功走了,庐州是座空城。”
顾长平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敲。
“如果他探子回去报信,说庐州城头一夜之间多了一万五千名穿着江防大营鸳鸯战袄、打着大司马旗号的士兵,他敢打吗?”
沈廷扬眼神变了变。
“疑兵之计?”沈廷扬声音压低。
“是稻草人。”顾长平语气很冷,“我不需要这一万五千人会砍人,不需要他们会列阵。我只需要他们穿着军服,拿着长枪,像木桩子一样站在庐州的城墙上。只要他们站在那儿,刘良佐这只惊弓之鸟就绝对不敢往南挪半步。”
周智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转动。
“可是顾佥事。”周智提出最致命的漏洞,“纸包不住火。刘良佐生性多疑,他要是派几百游骑来试探攻城呢?流民一见血就会散,只要一乱,底细全漏了。”
“他试探,我们就打回去。”顾长平看向周智,“周将军,大司马不能给你兵,但我可以从南衙抽调一百名锦衣卫力士,再从你中军借五百名真正的铁甲老兵。把这六百人混在一万五千流民里充作督战队和骨干。”
顾长平眼神发暗。
“刘良佐来试探,这六百人就是刀刃。流民只需要在城头扔石头、倒金汁。谁敢后退半步,督战队就地砍脑袋。杀几个逃兵,剩下的流民就知道该怎么站桩了。”
沈廷扬没接话。他在盘算这套毒计的成算。
用流民冒充正规军,这在大明朝的军史上不是没干过。但把一万五千个没受过训的流民扔到前线去直面军阀,万一失控,就是天大的祸事。
“顾长平,你漏算了一点。”沈廷扬看着他,“流民刚分了地,你现在要把他们抽走去江北送死。他们要是抗命不遵,或者半路哗变,你怎么收场?”
顾长平笑了,眼神却冷得像冰。
“大司马,他们不敢。”顾长平声音里透着算计,“他们为什么能活下来?因为大司马给了他们地,给了他们种子。那两百万亩黑田,就是拴在他们脖子上的绳。”
顾长平转过身,看向帐外。
“挑人的时候,只挑那些拖家带口、分了上好水田的青壮。告诉他们,去庐州驻防三个月。三个月后回来,秋收的粮食免一成租子。如果不去……”
顾长平转回视线,迎上沈廷扬的目光。
“收回田地,全家赶出流民营,任其饿死。他们在城外安了家,有了老婆孩子,有了盼头。为了保住那口饭,别说让他们去庐州站墙头,就是让他们去填护城河,他们也会自己跳下去。”
用土地和家属做人质。
沈廷扬闭上眼。他知道这手段有多脏,多狠。但这是保住江北防线唯一的办法。大明朝已经没有多余的筹码了,只能拿这些刚活过来的人命去填。
“周智。”沈廷扬睁开眼,语气不容置疑。
“末将在。”周智立刻挺直腰背。
“去后营军需库。提一万五千套旧的鸳鸯战袄,一万五千杆白蜡杆长枪。再调五百老兵,交给顾佥事。”沈廷扬拍板了。
“遵命!”
沈廷扬转头看向顾长平。
“人交给你挑。三天之内,我要这一万五千人穿上军服,开赴庐州。”沈廷扬看着他,“庐州要是丢了,老夫拿你是问。”
“卑职领命。”顾长平拱手。
半个时辰后,顾长平带着王七骑马离开了江防大营,直奔牛首山下的流民屯田营。
正午的日头毒辣。田里的流民光着膀子,正在泥水里劳作。看到飞鱼服的马队过来,不少人停下手里的活,敬畏地低着头。
顾长平在营地外围的土坡上勒住马。
沈纪早就接到消息,带着几十个南衙力士在这里候着。旁边还停着几十辆装满旧军服和长枪的大车。
“佥事爷。”沈纪跑过来牵马,满头大汗,“各营的营头都敲了锣。青壮正在往这边集结。”
顾长平翻身下马,走到土坡最高处。
下面黑压压地聚拢了三四万人。全是干瘦但骨架粗大的汉子。他们不安地看着坡上的锦衣卫和那些装满军械的大车,不知道朝廷又要干什么。
王七站在顾长平身侧,左手按着刀,视线在人群里扫过。
“七叔,看出什么门道没?”顾长平压低声音问。
“有几个人下盘稳,眼神不对。”王七下巴微抬,指了指人群左侧的几个汉子,“不是饿出来的流民,像是当过兵的。”
顾长平顺着看过去。那几个汉子虽然穿着破烂的短打,但站姿没有普通流民那种佝偻感。
江南士绅的钉子?还是江北军阀派来摸底的探子?
“先不管他们。”顾长平收回视线,“今天只办一件事。”
顾长平往前走了一步。沈纪立刻举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递到顾长平嘴边。
“朝廷有令!”顾长平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开,“江北防线吃紧。从尔等之中,抽调一万五千青壮,编入江防大营,即刻开赴庐州驻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