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这几日也安定了下来。
南衙的正堂里,顾长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个账本。
沈纪从外面进来,顺手带上门。天气热了,他把飞鱼服的领口扯开,露出里面发黄的里衣。
“总旗爷,江防大营那边来人了。”沈纪走到桌前,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周参将带来的话,说大司马请您过去一趟。”
顾长平把账本合上。上面记着上个月连云港和淮安那边运过来的私盐数目,扬州那十二家中等盐商很听话,按时交了钱。
“知道什么事么?”顾长平问。
“听周参将的意思,是北边来信了。”沈纪压低声音,“陕北那边的探子,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顾长平站起身,把挂在架子上的绣春刀解下来,扣在腰里。
王七在院子里喂马。手里抓着一把黑豆,左手那三个剩下的指头把豆子往马嘴里送。
“七叔,去大营。”顾长平叫了一声。
王七拍拍手上的马料渣子,去后院牵了三匹马来。
三人出城,上官道。两边的田地里,秧苗已经长得有半尺高。三十万流民分在各个营头,有的人在田里拔草,有的人在挑水。
路过一个茶棚时,几个蹲在路边吃粗茶的汉子看见飞鱼服,赶紧站起来,把头低下去。
顾长平坐在马上,没看他们。他心里盘算着,再有两个月就是早稻收割的时候。两百万亩地,只要没大灾,今年冬天江防大营就能多出几十万石存粮。
手里有粮,说话就硬。
到了江防大营,门卫看见顾长平的腰牌,直接放行。
中军大帐的门帘掀开着。沈廷扬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泥盘上画着圈。王道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个茶碗,没喝,就这么端着。
顾长平进去,拱手:“大司马,钦差大人。”
沈廷扬把手里的木棍扔在沙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张献忠往北跑了。”沈廷扬没转头,看着沙盘上的中原腹地。
顾长平走过去,站在沈廷扬身侧。
“黄得功在庐州没拦住?”顾长平问。
“他根本没拦。”沈廷扬声音发沉,“张献忠带了两千老营骑兵,进了大别山。黄得功在山外面转了三天,拿了朝廷五万两军饷,说山道险阻,骑兵进不去,自己撤回去了。”
顾长平没说话。黄得功这事干得不意外。江北的这些总兵,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去山里跟两千亡命徒拼命,赢了没好处,输了折损自己的老本。黄得功不会做这笔买卖。
“跑去哪了?”顾长平看沙盘。
“河南。”王道直把茶碗放回桌上,“探子送来的确切消息,张献忠出了大别山,直接渡了淮河,去投李自成了。”
顾长平眼皮动了一下。
这事有意思。张献忠和李自成,两个人都是流贼里的起家人物。当年在荥阳大会上,就互相看不顺眼。张献忠自称八大王,李自成成了闯王。这两个人合到一块,中原那盘棋就闹大了。
“孙传庭呢?”顾长平问。
“孙白谷在潼关。”沈廷扬指了指沙盘最西边的一个关口,“他拿了皇上给的内帑,又在陕西强征了些新兵。现在正赶制火器,准备出关解开封之围。”
顾长平看着开封那个点。李自成十万主力围着开封,现在张献忠又带人投过去。孙传庭手里的新兵,要是硬往外冲,就是往磨盘里填。
“他们两个合兵,谁说了算?”顾长平问了一句。
沈廷扬转过头看他:“你关心的倒是这个。”
“这事要紧。”顾长平伸手在沙盘上把代表张献忠的那个黑木块推到李自成的红木块旁边,“一山不容二虎。张献忠的老巢被大司马端了,手底下的兵打没了,现在是丧家之犬。他去投李自成,手里就两千骑兵。李自成手下十万人,能把他当大爷供着?”
王道直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探子说,李自成在营里摆了酒,宰了牛羊,一口一个张兄叫着。”
“叫得越亲,死得越快。”顾长平扯了扯嘴角,“李自成要的是张献忠手里那两千老营骑兵。张献忠要是肯交兵权,他就不是八大王了。这两个人聚在一块,用不了一个月,就得自己闹起来。”
沈廷扬没接话。他走到桌后坐下,把一份公文推到桌边。
“这是皇上给兵部的急件。”沈廷扬说。
顾长平拿过来,展开看。上面是一道圣旨的抄件。皇上听说了张献忠北上的消息,严旨斥责了黄得功和刘良佐,同时下令南直隶兵部,再调两万精锐渡江,去协助孙传庭夹击中原。
“皇上要调江防大营的人?”顾长平把公文放回桌上。
“调不走。”沈廷扬语气很硬,“老夫在折子里回复了。金陵城外三十万流民屯田,没有大营的甲士看着,随时可能会乱。江北的刘良佐和黄得功,现在各怀鬼胎,江防大营要是被抽空,金陵就不保。”
“皇上能听?”
“由不得他不听。”沈廷扬看顾长平,“你上次在扬州办的事,给京城送了近两百万两银子。户部那边说话腰杆子硬了,在皇上面前替江防大营挡了几句。皇上现在指着你继续往京城送钱,不会强行动江南的兵。”
顾长平心里有数了。钱就是护身符。只要金陵能按时往京城送银子,沈廷扬在这个位子上就稳。
“大司马叫我来,不是为了讲张献忠的事吧?”顾长平问。
沈廷扬看了一眼王道直。
王道直站起身,走到顾长平跟前:“老夫明天回京。”
顾长平看他:“大人这里的事情做完了?”
“做完了。钱谦益在半山园里养病,江南的士绅现在都不敢出头。扬州的盐道也理顺了。”王道直声音有点哑,“老夫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在金陵待得太久,京城那边有人在拿这事做文章。”
“什么文章?”
“说老夫和沈廷扬结党。”王道直冷笑一声,“言官们的通病,正事干不了,盯着别人挑毛病是一把好手。老夫得回去看着都察院,不能让那帮酸儒把孙传庭的后路抄了。”
顾长平没说话。王道直要是走了,江南这边就少了一个能镇住场名义领袖。不过也无所谓,现在刀和粮都在手里,用不着讲那么多名分。
“大人回京,路上带多少人?”顾长平问。
“不带多,就我那两百残兵。”王道直看顾长平,“你小子,手里的权越来越大。老夫走之前,给你提个醒。”
“大人请讲。”
“江南的士绅,不是死人。你把他们的地扒了,钱抢了,他们现在怕你是因为江防大营有刀。”王道直盯着顾长平的眼睛,“但只要中原有了胜负,或者京城有了变故,他们头一个要咬死的,就是你。”
“我知道。”顾长平语气平淡,“所以我不给他们留牙。”
王道直看他这样子,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从帐篷里出来,太阳正当空,晒得人头皮发烫。
沈纪在马跟前等着,手里拿个水袋,递过来:“总旗爷,喝口水。”
顾长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点一股土腥味。
“去南衙。”顾长平翻身上马。
路上,顾长平在心里算计。
张献忠去投李自成,这中原的水更浑了。李自成现在顾不上江南,孙传庭在陕西还要准备两三个月。这段时间,他得把金陵城里的那些钱庄和药铺彻底抓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