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顺着运河往南走。
顾长平坐在船舱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账册是扬州知府吴文远送来的,上面记着这两天扬州中小盐商认捐的数额。
一共十二家,认捐军饷十三万两。
顾长平往后翻了一页。扬州码头的家具字画发卖,卖了四万两。
这笔钱,没走明账。
他合上账册。
回金陵。
扬州的事做完了。钱宗礼死了,冯宝死了。两百多万两现银分了半数送进京城,剩下的半数留在江防大营。
顾长平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
开封那边,孙传庭拿到钱,能撑几个月。李自成一时半会儿打不到江南。
这段时间,江南是安全的。
他得借着这段时间,把手里的筹码抓实。
三十万流民在牛首山下分了地,种了粮食。那是他手里的底牌。
有人从舱外走进来。
沈纪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壶茶,两个面饼。他走得小心,生怕船晃荡把茶水洒出来。
“总旗爷,吃点东西。”沈纪把盘子放在桌上。
顾长平拿起面饼,咬了一口。冷了,有点硬。
沈纪站在旁边,两只手在衣服上搓了搓。他眼角余光往桌上的账册扫。
“想看就看。”顾长平没抬头。
沈纪缩了下手。
“卑职不敢。”沈纪笑了一声,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总旗爷,咱们这次回金陵,该升官了吧?赵佥事都带着银子去京城了,南衙现在没个主事的。”
顾长平把嘴里的面饼咽下去。
升官。
他在镇抚司从总旗往上走,是百户,千户。但在大明朝的官场里,武职再高也是狗。
他需要的是实权。
“扬州码头卖家具的钱,在哪?”顾长平问。
沈纪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沓全国通兑的会票,放桌上。
“四万两,全在这。”沈纪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没入官账。李将军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左掖军分了另外两万两,闭嘴了。”
顾长平看着桌上的会票。
这笔钱,他不会交出去。
乱世里,手里没私钱,什么事都做不成。牛首山那三十万流民,虽然分了地,但秋收之前,还得吃粥。遇到天灾人祸,还得有钱垫底。
“你拿两千两。”顾长平把最上面一张会票推过去。
沈纪眼睛亮了。
他伸手去拿,指头刚碰到纸面,又停住。
“总旗爷,这是……”
“你在瓜洲渡办了事。”顾长平喝了口冷茶,“该你的。”
沈纪把会票塞进袖子里,腰弯得更低了。
他能在镇抚司活到现在,全靠看人准。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赵敬堂心黑,比冯宝手狠,但跟着他,真能吃到肉。
“七叔呢?”顾长平问。
“在后面护卫船上,盯着那几十车要运回江防大营的银子。”沈纪说。
顾长平点头。
王七办事稳。
船在江面上飘了两天。
五月十二,船靠了金陵北门码头。
金陵城外,和一个多月前不一样了。
沿江的荒地全翻了过来。绿油油的秧苗从泥里冒出头,连成一片。
田埂上,打着赤膊的男人在挑水。女人们带着半大的孩子,在田里拔草。
没有监工,也没有拿着鞭子的士兵。
顾长平站在船头。
他看着这片田。
三十万人,有饭吃,有地种。只要不夺他们的地,不抢他们的粮,这三十万人就能替他卖命。
谁敢动这片田,谁就是这三十万人的死敌。
沈纪站在顾长平身后,伸了长脖子往外看。
“长势真好。”沈纪赞了一声,“总旗爷,到了秋天,这得收多少米?”
“很多。”顾长平说。
多到能养活江防大营三万甲士,还能剩下足额的口粮。
马蹄声从码头那边传过来。
一队江防大营的骑兵停在岸边。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穿着棉甲,腰里挂着佩剑。
沈廷扬的中军参将,周智。
顾长平顺着跳板走上岸。
“顾总旗。”周智抱了下拳,态度比以前客气不少。
一百几十万两银子运回江防大营,整个江北防线的军饷都宽裕了。军队里只认实惠,谁能弄来钱,谁说话就管用。
“周将军。”顾长平还礼,“大司马在营里?”
“在。”周智侧开身,让出身后的一匹马,“大司马和王钦差都在中军大帐,等着你回话。”
顾长平翻身上马。
他对后面的沈纪交代了一句:“你带兄弟们回南衙,把船上的东西交接清楚。”
“总旗爷放心。”沈纪答应。
马队离开码头,顺着官道往江防大营走。
官道两旁,全是流民的屯田。
顾长平坐在马背上,看田里的农活。
有几个年老的流民坐在田埂上歇息,看见江防大营的马队过来,没像以前那样吓得跪地磕头,只是站起身,退到路边,木讷地看着。
他们眼里没有了刚到金陵时那种饿死鬼般的绿光。
有活人样了。
半个时辰后,马队进了江防大营。
中军大帐。
沈廷扬坐在桌后。他面前摆着两份折子,一份是扬州知府吴文远的,一份是顾长平送回来的密报。
王道直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个茶碗。这位左都御史瘦了,眼窝陷下去,但精神还算好。
顾长平走进去。
“卑职见过大司马,见过钦差大人。”顾长平拱手。
沈廷扬把手里的折子放下。
“坐。”沈廷扬指了指右边的空椅子。
顾长平没客气,走过去坐下。
“赵敬堂走水路进京了?”沈廷扬问。
“走了。一百三十五万两现银,分了十条船。”顾长平回答,“吴文远的折子也捎带上去了。”
沈廷扬点了下头。
“冯宝死在水匪手里,这事做得干净吗?”沈廷扬看着顾长平。
“干净。”顾长平语气平稳,“太湖水匪拿了钱宗礼的暗花,全死在瓜洲渡。没有活口。钱宗礼在个园认罪伏法,人头和供状都送去京城了。”
王道直把茶碗盖子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钱宗礼是两淮总商,他在扬州经营几十年,你就这么把他杀了。”王道直看着顾长平,“两淮的盐务,现在是谁在打理?”
“扬州知府吴文远,还有扬州剩下的十二家中等盐商。”顾长平报出名字,“他们在知府衙门立了文书,今年的正税分文不短,另外补了十三万两军饷。”
王道直没说话。
他当了一辈子清流,看不起顾长平这种栽赃嫁祸、杀人抄家的酷吏手段。但现在大明朝到处缺钱,缺粮。顾长平出去半个月,弄回来两百多万两银子,还把扬州的盐务给整顿了。
他没法指责。
“城外的流民,安顿得怎么样了?”王道直换了个话头。
“分了两百万亩地。”顾长平说,“秧苗已经种下去了。江防大营的甲士每天在官道上巡逻,没有士绅敢去退租抢地。”
王道直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往外看。
“三十万人。”王道直念叨了一句,“老夫在金陵待了半个月,看着他们从饿鬼变成人。顾长平,你手段狠,但这件事,你做对了。”
顾长平坐在椅子上,没接这份夸奖。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他自己能活下去。
“大司马。”顾长平看向沈廷扬,“京城只要一百万两,我们多送了三十五万两。皇上看到钱,应该不会再派人来江南催饷了。”
“难说。”沈廷扬摇头,“中原的窟窿太大。孙传庭手里的秦军是个无底洞。皇上现在是饮鸩止渴,谁手里有钱,他就会盯着谁。”
沈廷扬站起来,走到挂着的地图前。
他手指在开封的位置点了点。
“李自成围开封,已经三个月了。黄河两岸,全是流贼。”沈廷扬声音沉下去,“孙传庭如果出关,胜负难料。”
顾长平知道结局。
孙传庭会败。打不赢李自成。
等孙传庭一死,大明朝最后一支能打野战的军队就没了。到时候,流贼顺着汉江往下,或者渡过黄河往南,江南就是一片熟透了的肥肉。
他得在这之前,把江防大营握在手里。
“大司马,运回来的银子,打算怎么用?”顾长平问。
“买马,造铁甲。”沈廷扬转过身,“江北的黄得功,前天派人来提了五万两银子。刘良佐在凤阳,也给了三万两。这两人虽然有异心,但现在还用得着他们顶在前面。”
顾长平心里算了算。
沈廷扬在分钱。
用钱稳住江北的军阀。
“南衙这边呢?”顾长平问。
沈廷扬看了顾长平一眼。
“赵敬堂进京,佥事的位子空着。”沈廷扬从桌上拿起一份关防文书,递过来,“老夫已经给兵部和镇抚司去文。从今天起,你署理北衙佥事,兼管南衙。”
顾长平伸手接过来。
文书上盖着兵部的尚书大印。
署理佥事。
他现在是金陵锦衣卫的一把手了。
虽然上面还有个正五品的千户,但那个千户是个老病秧子,早就不管事了。
“谢大司马。”顾长平把文书收进袖子里。
“不用谢老夫。”沈廷扬坐回椅子上,“你拿回来的钱,老夫用了。你得给老夫看好金陵。江南那些士绅,虽然这次被扒了皮,但根基还在。他们不会干看着。”
“卑职明白。”顾长平站起身。
离开中军大帐,顾长平骑马回城。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路上。
顾长平摸了摸怀里的文书,还有那四万两全国通兑的会票。
有钱,有人,有地。
他在大明朝,终于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