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衙正堂。
顾长平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桌案上,除了原本的总旗腰牌,多了一方沉甸甸的铜印。
北衙署理佥事的关防印信。
沈纪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高高的一摞账册,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了。
“佥事爷。”沈纪换了称呼,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北衙那边的底子全摸清了。赵佥事走的时候带走了五百精锐,北衙现在还剩八百多人。名册、暗桩、还有各处千户所的账目,全在这儿。”
顾长平没看账册,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金陵城里的那些商户呢?”顾长平问。
“都老实了。”沈纪把账册放下,“扬州那把火烧完,金陵城里的钱庄、当铺、药行,全吓破了胆。这两天,几家大商号的掌柜天天在南衙门口转悠,想求见佥事爷。孝敬的单子拉了长长一条,卑职没敢收,全压着。”
“压着是对的。”顾长平放下茶杯,“他们现在送钱,是怕我像抄扬州盐商一样抄他们。这钱要是收了,就是给他们吃定心丸。”
沈纪愣了一下:“那佥事爷的意思是……”
“晾着。让他们天天提心吊胆。”顾长平靠在椅背上,“人在快淹死的时候,扔根稻草他们都会当成金条。等晾透了,再让他们把金陵城的市价、粮价,还有那些士绅私底下的银钱往来,一五一十地交到底账上。”
沈纪听得直咽唾沫。顾长平这是要把金陵城所有商户的命脉全攥在手里,连骨髓都要榨出来。
“卑职明白。”沈纪连连点头,“还有个事,明天钦差王大人回京,大司马传了话,让您一早去北门外长亭送行。”
顾长平手指在铜印上敲了两下。
“知道了。”
次日清晨。金陵北门外,十里长亭。
江风卷着初夏的热气吹过来。官道上停着一辆连顶棚都缺了一角的破马车。
两百名护卫在马车周围。没有仪仗,没有鸣锣开道。这支队伍寒酸得连个七品知县都不如,谁也看不出这是堂堂督察院左都御史的钦差行辕。
沈廷扬站在长亭里,没穿官服,一身青布直裰。
石桌上摆着一壶浊酒,两个粗瓷碗。
王道直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伤腿,一步一瘸地走下马车。他身上那件绯色官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顾长平按着绣春刀,站在沈廷扬身后半步。
“大司马日理万机,还跑来送老夫这个叫花子。”王道直走到石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酒。
沈廷扬提起酒壶,把两个瓷碗倒满。
“你这一走,京城那边的狂风暴雨,就得你一个人扛了。”沈廷扬端起一碗酒,递过去。
王道直接过来,冷笑一声:“老夫在朝堂上骂了三十年,还怕他们那几张嘴?江南士绅的折子堆满了通政司,老夫回去,就是去给他们扒皮的。”
“皇上要的是钱。”沈廷扬看着他,“赵敬堂押着一百三十五万两银子在路上。你回去,只要咬死这钱是扬州盐商谋逆抄来的,皇上就不会动你。”
“皇上动不动老夫,老夫不在乎。”王道直仰起头,把碗里的浊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花白的胡须流进脖子里。
他把空碗重重磕在石桌上。
“沈廷扬,老夫把名声、性命全压在江南了。你给老夫记住,江防大营的刀,是用来杀流贼、杀建奴的。你要是敢拿着这把刀在江南当土皇帝,老夫做鬼也从京城爬回来掐死你。”
“你放心。”沈廷扬把碗里的酒喝干,“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张献忠就别想踏过长江一步。”
王道直点点头,转过视线,落在顾长平身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像两把生锈却依然锋利的刀子,死死盯着这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佥事。
“顾长平。”王道直声音沙哑。
“大人。”顾长平微微拱手,腰背挺得笔直。
“你是个毒物。”王道直毫不客气地评价,“老夫在官场见过的阴狠之人多了,没见过你这种连人味都没有的。你做事,没有底线,不讲规矩,只看利弊。”
顾长平没反驳,静静听着。
“扬州盐商的案子,你干得漂亮,但也干得绝。冯宝死得不明不白,钱宗礼死得不明不白。”王道直往前逼近了一步,“你把江南士绅的皮扒了,把他们的钱抢了。你现在手里有权,有钱,有江防大营撑腰,还有城外那三十万流民。”
王道直枯瘦的手指点在顾长平的胸口。
“但你记住,大明朝还没亡。只要皇上还在,朝廷还在,你这种酷吏,迟早会被拿出来平息民愤。飞鱼服穿在身上,脱下来的时候,多半是要连着皮一起撕下来的。”
顾长平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大明朝连命都不要的老臣。
他知道王道直说的是实话。历朝历代的酷吏,有几个能得善终?皇上用你的时候,你是刀。用完了,你就是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谢大人教诲。”顾长平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但卑职不在乎脱皮。”
王道直皱眉:“你图什么?”
“图活下去。”顾长平直视王道直的眼睛,“大人想救大明,大司马想守江北。卑职没那么大的抱负。卑职只是不想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被人当成两脚羊煮了吃。”
顾长平扯了扯嘴角。
“大人回京,是为了规矩去死。卑职留在金陵,是为了不讲规矩地活。殊途同归罢了。”
王道直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好一个殊途同归。”王道直转过身,拖着伤腿往马车走去,“老夫在京城,看着你们能活多久。”
两百残兵护卫着破马车,顺着官道往北走。车轮碾压在黄土上,扬起一阵尘土。
沈廷扬站在长亭里,看着马车渐渐变成一个黑点。
“他这一去,凶多吉少。”沈廷扬声音发沉,“东林党那帮人,不会放过他。”
“他自己选的。”顾长平看着远方,“他需要一个舞台去殉道,京城最合适。”
沈廷扬转过头,看着顾长平:“你呢?你选了什么路?”
“卑职选了一条没人敢走的路。”顾长平转过身,看向金陵城的方向,“大司马,王大人走了,江南士绅头顶上的那把尚方宝剑就没了。他们蛰伏了这半个月,也该缓过劲了。”
“你怕他们反扑?”沈廷扬冷哼一声,“江防大营三万铁甲在,他们拿什么反扑?”
“他们不敢明着造反,但他们会断我们的粮道,毁我们的名声,甚至会在城外的流民营里埋钉子。”顾长平语气冷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有钱,有关系,有读书人的笔杆子。”
沈廷扬皱起眉头:“你想怎么做?”
“先下手为强。”顾长平眼神冰冷,“他们不是喜欢在暗地里搞动作吗?我就把他们暗地里的手,一只一只全剁下来。金陵城里的钱庄、粮行,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生意,从今天起,只能有镇抚司一个主子。”
沈廷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知道顾长平又要举起屠刀了。但只要能保住江防大营的军饷,他不在乎金陵城里死多少个商人。
“放手去做。”沈廷扬扔下四个字,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