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知府衙门后堂。
吴文远坐在书案前,手腕悬在半空,笔尖滴下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团。
他换了张新纸。
顾长平坐在下首的圈椅里,端着茶碗吹气。赵敬堂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的左掖军甲士。
吴文远提笔写下“钦差遇害,扬州盐商钱宗礼谋逆”等字样。
他写得极慢。这封折子送进京城,扬州官场的命就全系在上面了。
吴文远停笔,抬头看顾长平。
“顾总旗,钱宗礼买凶杀人,这事下官写明白了。可钦差冯公公带的那些京营缇骑,怎么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朝廷问起来,下官不好交代。”
顾长平放下茶碗。
“京营缇骑奋勇杀敌,与太湖水匪同归于尽。扬州卫救援不及,江防大营左掖军恰好在江面巡视,闻讯赶到,剿灭残匪。这就交代了。”
吴文远咽了口唾沫。这话说出去骗鬼都不信,但现在死无对证。
他低头继续写。
“扬州卫指挥使那边,顾总旗打算怎么安排?”吴文远问,“左掖军进城抄家,扬州卫连面都没露。他们要是往上递折子,参下官一本……”
“扬州卫指挥使昨晚喝多了,没听见动静。”顾长平开口,“他要是听见了,那他就是钱宗礼的同党。”
吴文远手一抖。这是要把扬州卫也拖下水。
他不再多话,埋头把折子写完。洋洋洒洒一千多字,把扬州官场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罪名全扣在钱宗礼和几个死掉的盐商头上。
写完,吴文远把折子递给顾长平。
顾长平接过来看了一遍。
甩锅甩得熟练。把扬州知府的无能写成了忍辱负重,把江防大营的越权写成了神兵天降。
“吴大人文采好。”顾长平把折子还给吴文远,“盖印吧。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吴文远拿出知府大印,重重盖在折子上。
前院传来喧哗声。
李成栋大步跨进后堂,铁甲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顾总旗,赵佥事。”李成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抄完了。钱宗礼、孙富,还有那三家盐商,家底全翻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拍在桌上。
“现银二百四十万两。金条、金砖折合三十万两。地契、盐引、古玩字画,算不清。扬州这帮盐贩子,比咱们江防大营的底库肥多了。”
赵敬堂走过来,拿起账册翻看。
二百七十万两真金白银。
这笔钱,能买下半个南直隶。
赵敬堂在盘算这笔巨款背后的分量。
“一半送京城,一半回江防大营。”顾长平看着李成栋,“李将军,装车了吗?”
“装了。五十辆大车,全用油布盖着。”李成栋咧嘴笑,“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多钱。”
“钱多烫手。”顾长平站起身,“京城要一百万两,我们送一百三十五万两。剩下的,大司马拿去发军饷。扬州的事,到此为止。”
李成栋转头看吴文远。
吴文远缩在椅子里,不敢吭声。他知道,这笔钱扬州衙门连个铜板都分不到。能保住脑袋就不错了。
“李将军,你带两千人,押送一半银子回金陵交差。”顾长平安排,“赵佥事,还得劳烦你带五百缇骑和剩下的一千左掖军,押送另一半银子走水路进京。”
赵敬堂合上账册。
“进京?”赵敬堂问,“我?”
“你是北衙佥事,冯宝死在你眼前,你得去京城给皇上交差。”顾长平看着他,“带上一百三十五万两银子,还有吴大人的折子。皇上看到银子,你的佥事位子就稳了。”
赵敬堂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带着巨款进京,能堵住言官的嘴。皇上要钱解开封之围,谁送钱去,谁就是忠臣。冯宝死了,皇上不会为了一个死太监去追究送钱的功臣。
“好。”赵敬堂答应。
院子里,沈纪和王七站在一辆大车旁。
大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里面装满了银锭。
沈纪搓着手,眼睛放光。
“七叔,你说这扬州盐商怎么这么有钱?随便抄几家,就几百万两。”沈纪咽着口水。
王七左手残掌按着刀柄,没看银子,看着街口的动静。
“盐是官营,他们拿着盐引去淮北收盐,转手卖到江南,一斤盐翻十倍。钱全进了他们的口袋。”王七开口。
沈纪凑近王七,压低声音。
“七叔,咱们跟着总旗爷跑前跑后,这银子,咱们能分多少?”
王七偏头看他。
“你想分多少?”
“怎么也得给个几百两吧?”沈纪比划了一下,“兄弟们在瓜洲渡可是拼了命的。”
“命是你自己的。”王七转过头,“这钱是皇上的,是江防大营的。你伸手,手就没了。”
沈纪缩了缩脖子。他不信顾长平一文钱都不拿。这可是几百万两,随便漏点指缝,都够他们吃一辈子。
顾长平从后堂走出来。
沈纪赶紧站直身子。
“总旗爷。”沈纪迎上去。
顾长平看了一眼装满银子的大车。
“沈纪,去街上雇两百个脚夫。把钱宗礼家剩下的那些带不走的红木家具、绸缎布匹,全拉到码头。”顾长平吩咐。
沈纪愣了。
“总旗爷,那些东西笨重,运回金陵不值当。”
“不运回金陵。”顾长平走下台阶,“在扬州码头就地发卖。按市价的一半卖给扬州城里的中小商户。”
沈纪没听懂。
王七在旁边出声:“总旗爷这是要散财。”
顾长平没解释。
扬州城里的盐商被抄了,底下的中小商户人心惶惶。把抄来的东西半价卖给他们,他们得了便宜,就会闭嘴。谁买了这些东西,谁就和镇抚司绑在了一条船上。
利益均沾,这是封口的最好办法。
“去办。”顾长平说。
沈纪跑出衙门。
半天时间,扬州码头成了集市。
钱宗礼等大盐商的家当被堆在空地上。红木拔步床、苏绣屏风、上好的湖丝、整箱的瓷器。
扬州城里的商户一开始不敢靠前。
沈纪带着南衙力士,敲着铜锣叫卖。
“镇抚司奉旨平叛,查抄逆产!半价发卖!童叟无欺!”
有胆大的商户凑上去,花了一百两银子买走了一架原价三百两的紫檀屏风。
镇抚司没抓人,还给开了收条。
这下子,扬州城轰动了。
商户们拿着银票涌向码头,疯狂抢购。
顾长平坐在码头边的一间茶棚里,喝着茶。
吴文远穿着便服,坐在对面,擦着额头上的汗。
“顾总旗这一手,高明。”吴文远赔笑,“扬州城的商户得了实惠,钱宗礼谋逆的案子,就算是坐实了。没人会替他们喊冤。”
顾长平放下茶杯。
“吴大人,扬州盐商倒了,这盐道的生意不能停。”顾长平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两淮的盐,关系到大明朝的国库。盐商没了,得有人接手。”
吴文远一惊。
“顾总旗的意思是?”
“扬州城里那么多中小盐商,把他们提起来。”顾长平开口,“以前钱宗礼吃肉,他们喝汤。现在让他们吃肉。条件只有一个,每年的盐税,一分不能少。另外,给江防大营捐十万两军饷。”
吴文远脑子转得飞快。
顾长平这是在重新洗牌扬州盐业。把老牌大盐商连根拔起,扶持新势力。新势力为了保住地位,只能依附江防大营和镇抚司。
“下官明白。”吴文远点头,“下官这就去安排。把那些中小盐商召集起来,商议接手盐引的事。”
顾长平没说话。他看着江水。
冯宝死了,扬州抄了。钱有了。
接下来,就看京城那边的反应了。
孙传庭拿到钱,能不能在陕西挡住李自成。
如果挡不住,大明朝这艘破船,沉得会比想象中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