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绣春刀的血槽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旁边的胖盐商双腿一软,直接跪在血泊里,裆部洇出一大片水渍。
顾长平甩了甩刀上的血,还刀入鞘。
“李将军。”顾长平转头看李成栋,“主谋伏法。剩下的事,看左掖军的了。”
李成栋早就按捺不住。扬州盐商的富庶,江北的兵痞们垂涎已久。
“搜!”李成栋拔出腰刀,大吼,“凡是钱宗礼的家产,一律查封!谁敢私藏,就地正法!”
三千左掖军如狼似虎地涌入个园。这群在凤阳城下和流贼拼过命的兵,抄起家来比锦衣卫还狠。
砸门声、女眷的尖叫声、瓷器落地的破碎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扬州城清晨的宁静。
胖盐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草民什么都不知道!草民跟钱宗礼没有半点干系!”
顾长平没理他,走到正院的石桌旁坐下。
赵敬堂走过来,站在顾长平身侧。
“扬州知府和盐城巡检司的人快到了。”赵敬堂开口,“动静太大,瞒不住。”
“瞒不住就不瞒。”顾长平端起石桌上冷掉的茶水,泼在地上,“冯宝死了,朝廷需要一个交代。扬州官场也需要一个交代。”
半个时辰后。
个园外传来一阵嘈杂。扬州知府吴文远带着两百多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赶到。
吴文远穿着绯色官服,跑得官帽都歪了。他看到围在个园外持枪列阵的左掖军,脚步生生停住。
“本官扬州知府吴文远!”吴文远扯着嗓子喊,“里面的将军是哪位?为何带兵擅闯民宅?”
李成栋从门里走出来,铁甲上还沾着灰。
“江防大营左掖军参将,李成栋。”李成栋按着刀柄,斜睨着吴文远。
吴文远咽了口唾沫。江防大营是兵部尚书沈廷扬的嫡系,他一个知府惹不起。
“李将军,扬州是太平地界,钱宗礼是两淮总商。”吴文远硬着头皮交涉,“江防大营不经地方衙门,直接拿人抄家,不合规矩。”
“规矩?”李成栋冷笑,侧开身子。
顾长平从李成栋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沾血的供状和汇通钱庄的会票。
“吴大人要看规矩?”顾长平把供状递过去,“钦差冯公公在瓜洲渡被水匪劫杀。水匪供认,钱宗礼出资十万两买凶。这是谋逆大罪。”
吴文远接过供状,手抖得拿不住纸。
钦差死了。还是死在扬州地界。
这口锅砸下来,扬州官场从上到下全得掉脑袋。
“这……这不可能……”吴文远脸色惨白,“钱宗礼怎么敢杀钦差……”
“他敢不敢,他已经认罪伏法了。”顾长平指了指院子里钱宗礼的尸体。
吴文远顺着顾长平的手指看去,钱宗礼的尸体就躺在血泊里。死无对证。
吴文远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脑子转得极快。钱宗礼死了,钦差也死了。江防大营和锦衣卫拿着铁证上门,摆明了是要拿钱宗礼顶缸。
如果他吴文远不认,那扬州官场就得给钦差陪葬。如果他认了,这谋逆的罪名就只停在钱宗礼和部分盐商头上。
“下官……下官失察。”吴文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钱宗礼平日里就飞扬跋扈,下官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勾结水匪,谋害钦差。”
甩锅。毫不犹豫地甩锅。
顾长平看着跪在脚下的知府。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吴大人能明辨是非,大司马和镇抚司自然会在折子上替大人美言。”顾长平弯下腰,压低声音,“不过,钱宗礼谋逆,不可能是一个人干的。这扬州城里,还有多少同党?”
吴文远抬起头,迎上顾长平的目光。
他懂了。江防大营和锦衣卫要钱。钱宗礼一家的钱不够填他们的胃口。
吴文远转头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胖盐商。
胖盐商打了个寒颤。
“大人!吴大人!”胖盐商爬过来,“小人冤枉啊!小人每年给知府衙门的冰炭敬,一分都没少过啊!”
吴文远一脚踹在胖盐商心窝上。
“刁民!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本官!”吴文远转头看向顾长平,“顾总旗,此人名叫孙富,是扬州四大盐商之一。他平日里与钱宗礼走得最近,定是谋逆同党!”
孙富捂着胸口,疼得直打滚。
“吴文远!你收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同党!”孙富破口大骂,“你个狗官!我家里还有你写的条子!”
吴文远额头上冒出冷汗。
顾长平站直身子。
“李将军。”顾长平喊了一声。
“在。”李成栋应道。
“孙富也是同党。抄家。”顾长平下令。
李成栋一挥手,一队左掖军拖着孙富往外走。孙富的骂声越来越远。
吴文远擦了擦汗。他知道自己上了贼船,下不去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和官帽,他只能帮着锦衣卫把扬州的盐商全卖了。
“吴大人。”顾长平把吴文远扶起来,“这扬州城里,还有哪家盐商跟钱宗礼有牵连,麻烦大人列个名册。”
吴文远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回衙门,把历年有劣迹的盐商全查出来。”
“不急。”顾长平拍了拍吴文远的肩膀,“大人就在这里写。写一个,李将军去抄一个。”
吴文远被两个缇骑架到石桌前。笔墨纸砚摆好。
吴文远手抖着拿起笔。他每写下一个名字,扬州城里就有一个富甲一方的盐商家族灰飞烟灭。
但他没得选。死道友不死贫道。
名字一个个写在纸上。李成栋拿着名单,不断派出左掖军。
扬州城彻底乱了。
个园的抄家持续了一整天。
左掖军从假山下面挖出了地窖。从池塘底下的密室里搬出了银箱。
钱宗礼不愧是两淮总商,家底厚得惊人。
光是个园一处,就抄出现银一百二十万两。各种地契、房契、盐引,堆满了三个大木箱。
李成栋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银子,眼睛都红了。
“顾总旗。”李成栋搓着手走过来,“这钱……”
“大司马有令,平叛缴获,一半充作军饷。”顾长平指着银子,“李将军,让你的人清点装车。一半运回江防大营,一半留在扬州,等镇抚司押送进京。”
李成栋大喜。六十万两现银,这笔钱足够左掖军换装了。
“弟兄们!装车!”李成栋大吼。
左掖军士兵手脚麻利地把银箱往外抬。
赵敬堂走到顾长平身边。
“一半送进京城。”赵敬堂看着顾长平,“皇上看到这笔钱,冯宝的死就不会追究了。”
“皇上要的是钱解开封之围。”顾长平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冯宝带回去一百万两,皇上高兴。我们送去一百万两,皇上一样高兴。死个太监,换来江防大营的军饷和江南的安稳。这笔账,皇上会算。”
赵敬堂点头。
沈纪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新抄来的账册。
“总旗爷,孙富家也抄完了。现银四十万两。还有两家正在抄。”沈纪把账册递给顾长平,“扬州知府吴文远把四大盐商全供出来了。这老小子为了保命,连自己小舅子的产业都写上去了。”
顾长平翻开账册。
“告诉吴文远,他的命保住了。”顾长平合上账册,“让他发安民告示。就说钦差遇害,镇抚司奉旨平叛,只诛首恶,不问盲从。让扬州城里的百姓该干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