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里,血腥味混着水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敬堂低头看地上的冯宝。血流了一地,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渗。
赵敬堂心里清楚,这事闹得太大。钦差死在江面上,护卫的五百缇骑脱不了干系。真要追究下来,他这个佥事也得到头。必须把罪名钉死在别人身上。
“水匪全死了。”赵敬堂开口,“没留活口。”
顾长平点头:“太湖水匪拿钱办事,不留活口最好。死人不会翻供。”
赵敬堂看着顾长平:“折子怎么递?”
顾长平走到那堆红木银箱前。
“扬州盐商钱宗礼,纠集江南士绅,意图谋逆。”顾长平语气平淡,“事情败露后,钱宗礼出资十万两,买通太湖水匪,夜袭官船。”
赵敬堂听着。
“天使冯公公,率京营缇骑死战。被水匪乱刀砍死。南衙总旗顾长平、北衙佥事赵敬堂,拼死护住查抄的军饷。左掖军参将李成栋率水营赶到,剿灭水匪。”顾长平把话说完。
赵敬堂没接话。他在盘算这套说辞。
把冯宝写成死战殉国,全了司礼监的面子。把军饷保住了,全了江防大营的面子。把罪名全扣在扬州盐商头上,给了朝廷出兵抄家的理由。
顾长平这小子心黑手狠,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但赵敬堂没得选。
“就这么写。”赵敬堂转身往外走,“我去安排人连夜送折子回金陵。大司马那边需要这个由头。”
江风吹散了甲板上的血腥气。
左掖军的士兵在清理现场。水匪的尸体被堆在船头。
顾长平走上甲板。沈纪跟在后面,腿还在打哆嗦。
顾长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沈纪。
“扬州汇通钱庄的会票。面额五万两。”顾长平指了指尸体堆里那个被王七切开喉管的水匪头子,“塞进他怀里。”
沈纪接过来。纸上沾着顾长平手上的汗。
沈纪知道这是栽赃。这是要把扬州盐商往死里整。这会票塞进去,钱宗礼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不敢多话。在锦衣卫混,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听话才能活命。
沈纪走到尸体堆前。水匪头子瞪着眼睛。沈纪咽了口唾沫,伸手扒开水匪的衣服,把会票塞进贴身的布兜里,又在上面抹了一把血。
做完这些,沈纪跑回顾长平身边。
“总旗爷,妥了。”沈纪压低声音。
顾长平没看他,看着靠过来的左掖军主船。
李成栋跨过船舷,跳上主船甲板。
他穿着一身铁甲,手里提着带血的腰刀。
“顾总旗。”李成栋大步走过来。
顾长平拱手:“李将军。”
李成栋看了一眼底舱的方向。一百八十万两银子还在里面。
江防大营穷怕了。沈廷扬把钱换成了军资,兄弟们虽然发了双饷,但谁嫌钱多。扬州那地方富得流油,李成栋知道这次是个好机会。
“大司马有军令。”顾长平直接开口,“水匪是扬州盐商雇的。杀钦差,谋逆。左掖军即刻开拔,进扬州平叛。”
李成栋咧开嘴。
“扬州城里有扬州卫,还有盐城的巡检司。”李成栋提了一句。
“谋逆大罪。谁敢拦,谁就是同党。”顾长平看着李成栋,“大司马说了,平叛缴获的家产,一半留给江防大营充作军饷。”
李成栋把腰刀插回刀鞘。
“传令!”李成栋转身大吼,“拔锚!全速北上!天亮前封锁扬州码头!”
战船上的号角吹响。
庞大的船队在江面上转向,顺着运河直扑扬州。
顾长平回到底舱。王七还在擦刀。
“七叔,睡一觉。明天到了扬州,有活干。”顾长平找了个干净的木箱坐下。
王七收刀入鞘。
顾长平靠在木箱上。冯宝死了,京城那边暂时顾不上江南。等把扬州的钱拿到手,沈廷扬手里就有了足够的筹码。孙传庭在陕西要钱,皇上要钱。只要把扬州的钱分一半送进京城,冯宝的死就不会有人追究。死个太监换两百万两银子,这笔买卖皇上会算。
天快亮了。扬州城里的雾气很重。
个园的暖阁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钱宗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水已经凉了。
几个盐商在屋里来回走动。胖盐商搓着手,额头上全是汗。
“钱爷,这都什么时辰了,太湖那边还没消息。”胖盐商压低声音,“不会出岔子吧?”
钱宗礼放下茶盏。
“急什么。”钱宗礼闭上眼,“太湖的人做事稳当。冯宝过瓜洲渡,正是下手的好时候。这会儿,那阉狗应该已经在江底喂鱼了。”
胖盐商擦了擦汗,没敢再接话。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门槛绊了一跤,直接摔在青砖地上。
“老爷!”管家脸色惨白,声音嘶哑,“官兵!外头全是官兵!”
钱宗礼睁开眼,站起身。
“哪来的官兵?扬州卫的人?”钱宗礼问。
“不是扬州卫!是江防大营的铁甲!”管家浑身打哆嗦,“打着镇抚司的旗号,把咱们个园围死了!整条街都是!”
钱宗礼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算到了水匪能杀冯宝,但他没算到,江防大营的军队会跟在水匪后面。
个园大门外。
顾长平骑在马上。他看着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门。
李成栋带着三千左掖军,把个园围得水泄不通。长枪如林,火绳枪的引信在晨风里冒着青烟。
赵敬堂拔出绣春刀。
“砸门。”顾长平开口。
几个左掖军士兵抬着粗大的撞木,走到门前。“砰”的一声闷响,大门被撞开。门轴断裂,木板倒在地上。
北衙缇骑冲了进去。
钱宗礼带着几个盐商,刚走到前院,就迎面撞上了这群铁甲。
他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士兵,再看看穿着飞鱼服的顾长平,强撑着没有后退。
顾长平翻身下马,走到钱宗礼面前。
“钱宗礼?”顾长平问。
钱宗礼咬着牙:“老夫是两淮盐商总商。你们无凭无据,带兵强闯民宅,老夫要上京告御状!”
顾长平从袖子里抽出那份水匪的供状,直接拍在钱宗礼脸上。
纸张打在钱宗礼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钦差冯宝在瓜洲渡遇刺身亡。水匪供认,是你钱宗礼出了十万两暗花。”顾长平看着他,“谋杀钦差,意图造反。不用去京城告状了,我这就送你下去见冯宝。”
钱宗礼浑身一震。他死盯着顾长平。
他终于明白这是一个局。一个用冯宝的命做饵,引他上钩的死局。
“你……”钱宗礼指着顾长平,手指发抖。
顾长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拔出绣春刀,一刀挥出。
刀锋切开钱宗礼的喉管。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太湖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