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衙公房。
沈纪抱着一摞账本跑进来,满头大汗。
“总旗爷,查抄盐运司私库的单子出来了。周康这老小子富得流油,光现银就有三十万两,还有两箱子地契。”
沈纪把单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织造局那边,北衙的人去封了库,李公公的私宅里抄出来二十万两。”
顾长平翻开单子看了两眼。
“不够。”顾长平把单子推回去,“孙敬才的供状上写的是周康资助叛贼,那这三十万两就是谋逆的赃款。光有赃款不行,得有账。”
沈纪愣了:“总旗爷,周康的私账烧了,没留下把柄。咱们去的时候,火盆里只剩灰了。”
顾长平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纪。
“锦衣卫查案,什么时候需要他们自己留把柄了?”顾长平伸手敲了敲桌子,“去库房找几本旧账册,换个封皮。把孙敬才供状上的数字腾上去。盐引换贡品,贡品换现银,现银送给张献忠。时间、地点、经手人,全编圆了。”
沈纪咽了口唾沫。栽赃嫁祸,这是锦衣卫的老本行,但他还没干过这么大的一票。
“总旗爷,这可是盐运使和织造太监。万一京城那边查下来……”
“京城要的是钱。”顾长平打断他,“只要钱送到了,账做得真不真,没人关心。冯宝需要这份账去交差,我们就给他做出来。”
沈纪咬咬牙,拿上单子转身出去。
王七端着一盆水走进来,放在木架上。
“总旗爷,那帮士绅捐的钱,算上抄家的,已经过了一百五十万两了。”王七拧了把毛巾,递给顾长平,“冯宝这太监,胃口大得很,刚才在正堂里放话,说明天要去扬州查盐商。”
顾长平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他去不了扬州。”顾长平把毛巾扔回盆里,“金陵城里的油水还没榨干,他舍不得走。就算他想走,江南的官场也不会让他走。”
顾长平走出公房,穿过走廊,来到正堂。
正堂里,冯宝正坐在主位上,翻看着各地送来的抄家清单。四个京营缇骑守在门外。
“顾总旗。”冯宝看见顾长平,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你出的主意真好用。那帮士绅骨头贱得很,刀一架在脖子上,银子就全倒出来了。”
顾长平拱手见礼。
“公公,这是刚才从周康私宅里搜出来的账本。”顾长平将沈纪刚做好的账册递上去,“周康和李公公勾结,倒卖私盐和贡品,资助江北叛贼,账目清清楚楚。”
冯宝接过账本,翻开看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写得极细。
冯宝根本不在乎这账是真是假,他在乎的是这账本能定死周康和李公公的罪名。
“好!”冯宝一拍桌子,“有了这东西,咱家回京就能交差了。这两人私吞盐税和织造局的贡品,按律当诛。”
冯宝把账本收进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总旗,现在凑了多少了?”冯宝问。
“回公公,算上士绅捐输和抄家的,现银一百八十万两。”顾长平报出数字,“还有田契、字画、古玩,折算下来,少说也有五十万两。”
冯宝的手一抖,茶水洒在桌上。
两百三十万两。
皇上只要一百万两。多出来的一百三十万两,就是他的了。
冯宝的呼吸急促起来,白净的脸皮涨得通红。
“顾总旗,你是个能干人。”冯宝盯着顾长平,“这笔钱,咱家回京后,一定在老祖宗面前替你美言几句。锦衣卫总旗的位子太低了,这南直隶镇抚司,该有你一席之地。”
顾长平微微低头。
“多谢公公提携。”
顾长平心里清楚,冯宝活不到回京的那一天。
皇上要钱,但皇上也要脸。江南士绅被敲诈得倾家荡产,盐运使和织造太监被下诏狱,这口黑锅太大,皇上背不起。
等这笔钱送进京城,解了开封之围,皇上就会下旨,把冯宝这个阉党余孽千刀万剐,给江南士绅一个交代。
冯宝是个死人。死人的许诺,一文不值。
“不过,公公。”顾长平抬起头,话头一转,“这二百三十万两,看着多,其实还不够。”
冯宝愣住。
“皇上要一百万两解开封之围。可孙传庭组建秦军,买马、造炮、发饷,一百万两只是杯水车薪。”顾长平语气平缓,分析着局势,“等开封解了围,秦军还要追剿流贼。到时候,皇上还得要钱。”
冯宝皱起眉头。他在宫里待久了,知道皇上的性子。皇上没钱,只会继续向下面伸手。
“那你的意思是?”
“金陵城里的士绅,已经被榨干了。”顾长平指了指门外,“但江南不止一个金陵。扬州、苏州、杭州。那里的盐商和丝商,富可敌国。他们名下的隐田,地窖里的现银,比金陵城只多不少。”
冯宝的眼睛亮了。
“公公手里有圣旨,有周康和李公公的供状。”顾长平继续抛出诱饵,“只要以追查谋逆同党的名义,派人去这几个地方查抄。皇上要多少钱,公公就能送多少钱。公公就是大明朝的财神爷,司礼监的老祖宗也得看您的脸色。”
冯宝站起身,在正堂里来回踱步。
顾长平的话戳中了他的死穴。他在司礼监受够了那些大太监的白眼。如果他能带着几百万两银子回京,谁还敢轻视他?
“好!”冯宝停下脚步,咬牙拍板,“咱家这就写折子,向皇上禀报金陵的案情。请旨彻查江南各府的谋逆同党。”
顾长平退后一步,拱手告退。
走出正堂,夜风吹过钞库街。
王七等在门外,见顾长平出来,迎上前。
“冯宝上钩了?”王七问。
“他不是上钩,他是想把江南的油水全吞下去。”顾长平看了一眼夜空,“贪心不足蛇吞象。他吞得越多,死得越快。”
顾长平带着王七往回走。
“七叔,让底下的弟兄准备一下。明天去周康和李公公的私宅,把剩下的东西清点入库。”顾长平吩咐道。
“明白。”王七应下。
顾长平走在青石板上,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冯宝把金陵的士绅得罪光了,接下来还要去动扬州和苏州的盐商、丝商。江南的官僚集团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买凶杀人不成,现在被逼到绝路,一定会想尽办法反击。
兵部尚书沈廷扬手里有三万江防大营,他们不敢动。钦差王道直有督察院的招牌,他们也不敢动。
他们唯一能动的,就是冯宝。
顾长平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动手之前,把江南的资源全部整合到江防大营的手里。
三十万流民已经开始屯田,江防大营的军资已经备齐。
至于江南死多少士绅,死几个太监,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