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终于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一角。一张同样白净无须的脸露了出来,只是比冯宝多了几分岁月的褶皱。
“冯宝。”李公公的声音比冯宝更阴柔,也更冷,“你进宫的时候,咱家已经在司礼监掌事了。拿对付那帮蠢商贾的手段来对付咱家,你还嫩了点。”
李公公从轿子里慢悠悠地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暗青色常服,但腰间挂着的一块龙纹玉佩,却彰显着他内官的身份。
“织造局的账,每年都要送进内库,由老祖宗亲自过目。一针一线,一尺一寸,都清清楚楚。”李公公用指甲剔着指甲,“你想要银子,找错地方了。”
冯宝脸色一僵。
织造局是皇上的私产,是内库的钱袋子。动织造局,等于是在皇上的口袋里掏钱。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那盐运司呢?”冯宝不死心,转向旁边另一顶黑漆大轿。
两淮盐运,天下最肥的差事。盐商的富庶,连皇上都眼红。
黑漆大轿的轿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掀开,一个挺着油肚、满脸红光的中年官员走了下来。他没穿官服,一身昂贵的杭绸长衫,见到冯宝,倒是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冯公公,在下两淮盐运司盐运使,周康。”
“周大人。”冯宝皮笑肉不笑,“咱家就不跟你绕圈子了。皇上要一百万两军饷,现在还差四十万。你两淮盐运,富甲天下,这笔钱,你得出。”
周康脸上的笑容不变:“冯公公说笑了。盐税是国之根本,下官每年解送回京的盐税,都在户部有账可查,一分一厘都不敢短缺。公公要的这四十万两,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
“账?”冯宝冷笑,“咱家听说,你们盐运司除了正税,还有‘盐耗’。这笔钱,可不在户部的账上吧?”
所谓的“盐耗”,就是盐在运输、储存过程中的损耗。这本是官场默许的潜规则,是盐官们中饱私囊的灰色收入。一斤盐报三两耗,一年下来,这笔钱比正税还多。
周康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冯公公,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盐耗是祖制,是朝廷体恤我等外官的恩典。这笔钱,可不是下官一个人的。”
周康这话软中带硬。盐运司的背后,牵扯着从京城六部到地方督抚一整张巨大的利益网。动了盐耗,等于跟整个官僚集团为敌。
冯宝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本以为凭着圣旨和锦衣卫的刀,在金陵可以横着走。却没想到,这织造局和盐运司,一个是皇上的钱袋子,一个是官僚的命根子,两块都是啃不动的铁板。
眼看就要陷入僵局,一个平淡的声音从冯宝身后传来。
“天使大人,既然这两位公事公办,不愿为国分忧。那这四十万两的缺口,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找了。”
顾长平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依旧是那身暗红的飞鱼服,依旧是那副死人般的表情。
冯宝回头,正要发作,却见顾长平冲他使了个眼色。
顾长平走到周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周大人这身杭绸,料子不错。”顾长平伸手捻了捻周康的袖口,“织造局的上等贡品,市面上没个百八十两银子拿不下来吧?”
周康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顾总旗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衣料。”
“是吗?”顾长平笑了笑,“我听说,织造局每年都要损耗掉几万匹这样的‘寻常衣料’。这些损耗的贡品,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周大人知道吗?”
周康的脸色变了。
李公公的脸色也变了。
织造局的“布耗”和盐运司的“盐耗”一样,都是见不得光的潜规则。织造局的太监和盐运司的官员互相勾结,用盐引换贡品绸缎,再高价卖给江南的富商,这笔买卖的利润,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这是他们之间最肮脏的秘密。
顾长平竟然一语道破。
“顾长平,你血口喷人!”李公公尖叫起来,再也没了刚才的从容。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把织造局和盐运司的库房账本拿出来,跟孙府搜出来的那些信件一对,不就清楚了?”顾长平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冯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狂喜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咱家怎么没想到!咱家是来查谋逆案的!孙敬才的供状里,可是清清楚楚写着,他曾用三万两银子,从周大人手里买过一批私盐,用来资助江北的叛贼!”
周康如遭雷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冯宝大叫:“你……你胡说!我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冯宝狞笑起来,他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刀口,“赵佥事!把这两位,还有他们背后那些不清不楚的账,都给咱家带回南衙,好好审审!”
赵敬堂一挥手,十几个缇骑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李公公被两个北衙缇骑反剪双臂,死死按在青石板上。
他那身暗青色常服沾满泥水,发髻散乱。周康更不堪,被一脚踹翻在地,捂着肚子干呕。
“冯宝!你敢抓咱家!咱家是皇上派来的织造!你这是要造反!”李公公扯着嗓子尖叫,声音劈了。
冯宝走上前,抬脚踩在李公公的侧脸上,用力碾了碾。
“李公公,您老人家在江南享福享太久,忘了规矩。”冯宝弯下腰,盯着那张变形的脸,“咱家手里有圣旨。查谋逆案,皇上说了算。“
“你织造局的账要是干净,咱家自然放你回去。要是不干净,咱家就送你去见老祖宗。”
周康趴在泥水里,连连磕头:“冯公公,下官冤枉!下官绝没有勾结叛贼!那是孙敬才血口喷人!”
“冤不冤枉,诏狱里的刑具说了算。”冯宝直起身,拍了拍手。
赵敬堂走过来,看着地上的两人,转头问冯宝:“公公,这两人身份特殊,直接下诏狱?”
“下!”冯宝眼底闪着贪婪的光,“把他们府上的管家、账房全锁拿。查封织造局和盐运司的私库。咱家要对账。”
缇骑拖着李公公和周康往外走。两人一路哀嚎,声音在长街上回荡。
周围跪着的士绅全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连织造局的太监和盐运使都被当街拿下,这金陵城的天真塌了。
顾长平站在街角,看着冯宝那副张狂的模样。
他盘算着冯宝的处境。
皇上要一百万两解开封之围,这道旨意下到司礼监,明眼人一看就是个得罪整个江南的死局。
江南士绅、盐商、织造局,哪一个背后没有通天的关系。来江南催饷,弄不到钱回京是死,弄到了钱,把江南得罪光,事后也会被推出来平息众怒。
聪明的大太监都会称病不出,躲得远远的。冯宝能接这差事,说明他在司礼监连个靠山都没有,是个被扔出来顶雷的老实人。
既然是顶雷的,顾长平打算帮他把雷顶得大一点。榨干他最后的价值,给江防大营和三十万流民换取足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