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大营,中军大帐。
牛油火把烧得劈啪作响,把中军大帐映得通红。
炭火架上的羊腿滋滋冒油,劣质烧酒的辛辣混着膻膻的肉香,熏得帐内乌烟瘴气。
靖南侯黄得功敞着怀,大马金刀地靠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捏着封没署名的密信。
下首跪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
这是金陵城几家大士绅凑钱雇来的死士,一路乔装蹚过流贼的防区,好不容易才摸进这庐州大营。
中年人伏在地上,脑袋快掼进土里,后背早被冷汗溻透。
两侧站着十来个披甲执锐的亲兵,一个个眼神跟狼似的,那股子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煞气,压得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黄得功一目十行扫完密信,随手把纸团扔在案头,抓起解腕尖刀,从羊腿上片了块肥肉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得满嘴流油。
“一百万两白银。”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粗粝的声音像在嚼骨头,“买老子起兵渡江,去金陵清君侧,诛杀沈廷扬。这手笔,不小啊。”
听他这语气,中年人胆子壮了点,赶紧磕头:“侯爷明鉴。沈廷扬在金陵倒行逆施,构陷首辅,纵容锦衣卫的阉党余孽强占良田,江南士林早怨声载道了。“
”只要侯爷肯举义旗,江南百官必定群起响应。这一百万两只是开拔费,事成之后,金陵的武库、常平仓,全凭侯爷调遣!”
黄得功咕咚咽下羊肉,端起海碗灌了口烈酒。
“说得真他娘的好听。”他一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那帮江南酸儒,平时把老子当看门狗,军饷克扣得一干二净。“
”现在被大司马逼得没活路了,想起老子这把刀了?”
中年人脸色一白:“侯爷,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沈廷扬才是大明朝的奸贼……”
“放你娘的屁!”黄得功猛地将粗瓷酒碗砸在中年人脚边。碎瓷片崩飞,当场划破了中年人的脸。
黄得功霍然起身,像头暴怒的黑熊般几步跨过去,一脚踏在中年人肩膀上,硬生生把人踩得趴回泥地里。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心眼子是没你们读书人多,但老子不瞎!”黄得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司马前脚端了张献忠的老巢,分老子五万石军粮。后脚把江北兵权全塞给老子,让老子在庐州当土皇帝。老子现在要粮有粮,要权有权。”
黄得功脚下猛地加力,踩得中年人肩骨咔咔作响,冷笑连连。
“老子放着安稳的江北霸王不当,为了那一百万两空头支票,去造兵部尚书的反?去跟江防大营三万铁甲硬磕?你当老子跟刘良佐那蠢货一样好忽悠?”
中年人痛得惨叫,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挣扎:“侯爷!三思啊!江南士绅底蕴深厚,您若不应,他们自会去找别人……”
“找谁?找刘良佐?”黄得功仰天大笑,“刘良佐那老狗在凤阳被张献忠打得只剩一万残兵,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懒得再听废话,后撤半步,腰间佩剑“呛”地出鞘。
剑光一抹。
惨叫声戛然而止。人头骨碌碌滚落,腔子里的血喷出两尺多远,浇在火盆上,滋啦啦腾起一股腥臭的白烟。
“把这腌臜玩意儿收拾了。”黄得功还剑入鞘,扯过块破布胡乱擦了擦手,“找个木匣,拿石灰把这脑袋腌透。连同那封密信,派快马送去金陵,亲手摆到大司马的案头上。”
亲兵手脚麻利地将尸首拖了出去。
黄得功坐回交椅,抓起羊腿又狠狠撕了一大口肉。
“一百万两买老子的命,真他娘的抠门。”
……
凤阳大营。
北面残破的营墙还未修补,焦黑的木栅栏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中军大帐里连个火盆都没生。刘良佐裹着件厚重的皮裘,死气沉沉地靠在帅案后头。
凤阳一战,他手里三万精锐拼得只剩一万出头。张献忠是跑了,可他刘良佐的家底也彻底打空了。现在别说造反,就算来股几千人的流寇,他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住。
帐帘掀开。义子刘福快步走入,手里攥着封火漆密信。
“义父,江南来的信。”刘福压低嗓音,“送信的在帐外候着,说是金陵几个大士绅联名写的。”
刘良佐眉头拧成个疙瘩,接过信撕开。
信里的内容和送去庐州的那封一模一样:一百万两白银,请他起兵过江,诛杀沈廷扬。
刘良佐死死盯着信纸,独眼里凶光闪烁不定。
刘福在一旁察言观色,试探着拱火:“义父,这可是翻身的好机会啊。沈廷扬把咱们坑得这么惨,现在江南士绅愿意出钱,只要咱们拉起队伍……”
“啪!”
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直接把刘福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当场崩出血来。
“翻你娘的身!”刘良佐霍然起身,把信纸揉成团狠狠砸在刘福脸上,“你脑子里装的全是大粪吗?!”
刘福捂着脸扑通跪下,吓得浑身直哆嗦,压根不知道哪句话犯了忌讳。
刘良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头困兽在大帐里来回转圈。
一百万两白银。搁在以前,他眼都不眨就会接下这买卖。可现在,一看见“江南”两个字,他脑子里就全是顾长平那张死人般的冷脸。
那个穿暗红飞鱼服的锦衣卫总旗,拿一万降卒做饵,拿他刘良佐的三万精锐当砧板,硬生生把张献忠五万大军坑死在凤阳城下。
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个活阎王!
“一百万两……”刘良佐咬着后槽牙,冷汗顺着那条蜈蚣疤往下淌,“这他娘的是钱吗?这是断头台!”
他猛地停住脚,死盯地上的刘福。
“沈廷扬手里捏着江防大营三万铁甲,黄得功在庐州虎视眈眈。老子现在就剩这一万残兵,连口吃的都得看沈廷扬脸色。”刘良佐声音发着颤,“你真当江南那帮士绅是来送钱的?”
刘福抬起头,一脸茫然。
“这是套!这绝对是顾长平和沈老狗下的死套!”刘良佐越想越瘆得慌,独眼里透出惊恐,“顾长平那小王八蛋最爱玩借刀杀人。他肯定是算准了老子心里有怨气,故意伪造这封信来钓鱼!”
他一脚踹翻了帅案,木屑横飞。
“只要老子敢收这封信,明天江防大营和黄得功的骑兵就能把凤阳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他们名正言顺,直接把老子连根拔了!”
被顾长平坑过一回,刘良佐早成了惊弓之鸟。现在任何从江南来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去!”刘良佐指着帐外,嗓音嘶哑发狠,“把送信的拖出去,乱刀砍死!尸体剁碎了扔后山喂狼!连块骨头渣子都不许剩!”
刘福连滚带爬窜出大帐。
没一会儿,帐外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便没动静了。
刘良佐跌坐回椅子上,死盯着地上那团揉皱的信纸。他大步走过去,捡起纸团,一把扔进没点火的冷火盆里,想了想,又摸出火折子点燃,死死盯着纸团烧成灰烬,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想拿老子当枪使……做梦。”
……
五日后,金陵城。
镇抚司南衙公房。
顾长平四平八稳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碗粗茶。王七立在案前,左手残掌按着个散发浓烈石灰味的木匣。
匣盖敞着,里头是颗腌得发白的人头,外加一封沾血的密信。
“黄得功派快马送来的。”王七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嘲弄,“送信的亲兵传话,说靖南侯让大司马放宽心,江北的刀只砍流贼叛逆,江南士绅那点臭钱,他不稀罕。”
顾长平放下茶碗,目光在人头上淡淡扫过。
“刘良佐那边呢?”顾长平问。
“凤阳的暗桩回话了。”王七道,“刘良佐收到信当天,直接把信使砍了,尸体剁碎喂了狼。连封回信都没敢留。”
顾长平微微点头,没半点意外。
黄得功不傻,知道跟着沈廷扬有肉吃,犯不着给士绅当炮灰。至于刘良佐,早被打断了脊梁骨,现在听见“金陵”俩字估计都得腿肚子转筋,借他十个胆也不敢接这烫手山芋。
“总旗爷,这帮士绅是真急眼了。”沈纪挑帘进门,瞅见木匣里的人头,嫌弃地捂住口鼻,“连引兵过江这种诛九族的烂招都使出来了。”
“没了地,断了粮,还被钦差按着头当了活菩萨,除了狗急跳墙,他们还能干什么?”顾长平站起身,两指夹起那封带血的密信,揣进袖筒。
“盖上匣子,带上东西,去中军大帐。”
半个时辰后,江防大营中军大帐。
沈廷扬和王道直坐在案后,盯着那颗石灰人头。
“一百万两。”沈廷扬冷笑出声,“这帮国蠹,国家要亡时一毛不拔,买凶杀人倒是阔绰得紧。”
王道直沉着张脸,难看至极。他早知士绅贪婪,却没料到能丧心病狂到去勾结江北军阀。一旦黄得功或刘良佐真咬了钩,金陵城瞬间就得化作一片火海。
“大司马,钦差大人。”顾长平立在帐中,“黄得功和刘良佐都没咬钩。江南士绅这最后一张底牌,算是打空了。”
王道直抬眼看他:“你打算如何?”
“他们既然敢写这封信,就是彻底不要大明朝的规矩了。”顾长平语气平淡,眼底却透出森冷的杀机,“外援一断,内部的屠刀就该落了。三十万流民屯田的事,不能再拖。”
沈廷扬捻着胡须,眼中精光四射:“你想怎么收网?”
“这封信,就是他们的命。”顾长平指着那带血的密信,“把信抄送给金陵城所有士绅。告诉他们,这是黄得功送来的。想拿回去,那得看他们舍不舍得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