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沈廷扬抓起沉甸甸的兵部大印,在刚写好的公文末尾重重按了下去。朱红的印泥洇透了纸背,殷红刺眼。
王道直没犹豫,摸出督察院的关防,挨着盖了下去。
一武一文,两方大印。大明朝两百多年“士绅优免”的铁律,就这么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
“贴出去。”沈廷扬将公文扔给顾长平,“金陵九门,还有城外三十万流民营。明天天一亮,老夫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金陵城外五十里,不交税的黑田,全归流民。”
顾长平接过公文,纸面上的墨迹还未干透。
“大司马痛快。”顾长平将公文卷起,塞进袖筒。
王道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这公文一贴,江南官场得炸锅。顾长平,你这是把他们往死里逼。这帮人有钱有势,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狗急跳墙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们早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了。”顾长平语气平淡,“大人以为,他们捂着粮食不救灾,只是为了跟大司马置气?”
王道直抬眼看他。
“他们在等大明朝死。”顾长平扯开了这层遮羞布,“在他们眼里,大明就是艘漏水的破船。他们把银子藏地窖,把粮食卖给江北叛将,不过是给自己留后路。”
帐内安静下来。沈廷扬和王道直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这道理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没人敢像顾长平这样直接捅破。
“他们打的算盘很好。”顾长平冷笑,“不管以后是李自成打进金陵,还是关外的建奴跨过长江。新主子要坐稳江山,就得靠他们这些读书人去收税、去管刁民。只要手里有钱有地,换个皇帝,他们照样是高高在上的老爷。”
“所以他们现在一毛不拔,冷眼看着大明流干最后一滴血。”
王道直手背上青筋直跳,咬着牙骂了句:“一群乱臣贼子。”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顾长平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毡帘,让夹杂着冰雨的夜风灌进来,“他们以为李自成和建奴会像大明皇帝一样,跟他们讲仁义道德,讲祖宗规矩。”
顾长平眼神发冷。“流贼和建奴不讲规矩。他们只认手里的刀。等新主子来了,根本不会废话,只会踹开大门,抢光银子,睡了女人,再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我今天带流民去抢他们的地,不是在坏大明的规矩。”顾长平拍了拍袖筒里的公文,“我只是提前给他们演示一遍。没了大明朝这层皮护着,他们在真正的暴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次日清晨。
金陵城九门,以及三十万流民营的百口大锅前,红底黑字的兵部公文高高贴起。
识字的落第秀才站在木台上,扯着嗓子念着公文上的内容。
“凡金陵城外五十里,未登入应天府鱼鳞册之田亩,皆为无主荒地!流民可自行开垦,受江防大营庇护!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三十万流民营,炸锅了。
片刻的死寂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嘶吼。这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这些为了半碗稀粥能在泥水里磕破头的草芥,眼珠子全红了。
地。
那是能长出粮食的地。不用交苛捐杂税,不用被地主拿鞭子抽,只要种下去,秋后就有三成口粮落进自己嘴里。
“抢地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三十万人像是决堤的洪水,扛着铁锹锄头,甚至攥着削尖的木棍,疯了似的冲出营地,涌向金陵城外的大片田野。
三千江防大营甲士没有阻拦,反而主动撤开了拒马,让出通道。
城南十五里,李家庄。
这是仅次于孙家庄的江南大户,庄外良田万亩,鱼鳞册上却只有区区八百亩。
李家家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此刻站在庄外高坡上,看着远处黑压压涌来的流民,气得浑身哆嗦。
“反了!全反了!”李家主用拐杖直杵地面,冲着身后两百多号带刀护院嘶吼,“守住田埂!这是李家祖业!谁敢踏进田里半步,往死里砍!”
两百护院拔出朴刀,在田垄前排开。他们平时在乡下横行霸道惯了,寻思着砍死几个带头的,这群叫花子自然就吓跑了。
半里外的高坡上,顾长平骑在瘦马上,冷眼看着下方的对峙。
沈纪缩在马背上,看着涌来的流民,直咽唾沫。“总旗爷,李家那两百号人手里可都是真家伙,流民就拿点破农具,真杀起来,死伤怕是不小。”
“死就死了。”顾长平连眼皮都没眨,“三十万人,死个几千人换一万亩地,这买卖很划算。”
王七坐在另一匹马上,左手残掌按着刀柄,扯了扯干瘪的嘴唇:“沈纪,你太看得起那帮看门狗了。饿狼见着肉,哪知道怕刀。”
话音刚落,流民潮已经撞上了李家庄的护院阵线。
“滚开!臭叫花子!”一个满脸横肉的护院头目吼了一声,手起刀落,直接把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流民砍翻。血溅在泥泞的田埂上。
要是放平时,这一刀足够让流民一哄而散。
但今天,倒下的人没把后面的吓退,反而见了血光更疯了。
“他敢杀人!他们不想让咱们种地!”
“砍死他们!抢地!”
后面的流民不仅没退,反而嘶吼着扑了上来。十几个青壮红着眼,根本不管那护院手里的刀。
护院头目还没来得及挥第二刀,就被三把铁锹同时砸在脑袋上。
紧接着,几十双手死死按住他的四肢,把他硬生生拖进了流民堆里。惨叫声没一会儿就被踩没了。
两百护院的阵线,在几万流民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人太多了。砍死一个,立刻有十个人扑上来咬喉咙、抠眼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李家主站在高坡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花重金养的护院被这群饿鬼瞬间淹没。他引以为傲的体面、大明律的保护,在绝对的数量和饥饿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疯了……全疯了……”李家主双腿一软,跪在泥地里,裤裆洇湿了一片。
几万流民踏过护院的尸体,涌入大片的良田。他们拿着铁锹在田里乱划,甚至有人直接趴在泥地里,抓起一把黑土塞进嘴里,又哭又笑。
“走吧。”顾长平调转马头,“今天过后,金陵城外再也没人敢拦流民屯田了。”
沈纪打了个寒颤,赶紧跟上。他现在看顾长平,比看活阎王还怵。这位总旗爷不动手,却用三十万张嘴,把江南士绅的根刨得干干净净。
金陵城东,废弃冰窖。
油灯的光比前几天更暗了。石桌旁的几个人,这会儿已经没心思发火了,眼里全是绝望。
“李家庄被端了。”胖子声音发飘,“李老太爷被流民踩断了三根肋骨,一万两千亩地,一上午就被流民分得干干净净。应天府的衙役连城门都不敢出。”
中年人捂着脸,肩膀直抖:“完了。全完了。沈廷扬和王道直这是要咱们死。没了地,咱们拿什么养家丁?拿什么疏通京城的关系?”
角落里,干瘦老者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倒三角眼里,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顾长平这是在掀桌子。”老者声音嘶哑,“他不仅要咱们的钱,还要咱们的命。”
“那咱们怎么办?等死吗?”胖子哭丧着脸。
“等死?”老者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灭了石桌上的油灯。
冰窖彻底黑了下来。
“既然大明朝不给咱们留活路,那这大明朝,也就没必要留了。”老者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派人去江北。找刘良佐。找黄得功。”
“就说江南士绅愿出一百万两白银。买他们带兵过江,清君侧,诛沈廷扬。”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谁都清楚,引江北军阀过江就是引狼入室。但比起被三十万流民一口口吃绝,他们宁可拉着整个金陵城一起陪葬。
“我亲自去写密信。”老者冷冷道。
……
乌衣巷,南衙公房。
顾长平刚解下沾满泥水的飞鱼服,王七就闪了进来。
“总旗爷。”王七左手残掌递上一张揉皱的纸条,“燕子矶那边的暗桩传来的消息。半个时辰前,有艘快船趁着夜色出了野渡口,直奔江北去了。”
顾长平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他走到火盆前,把纸条扔进炭火里。火苗瞬间把纸条吞了,冒出一缕青烟。
“终于忍不住,要引外兵了。”顾长平看着火光,“七叔,让底下的弟兄把刀磨快点。江北的恶狗,要来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