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防大营，中军大帐。
火盆里的兽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帐内的气氛却冷得像结了冰。
顾长平的话音落下，沈廷扬和王道直都没立刻接茬。
两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大明重臣，死死盯着案上那封带血的密信。
“抄送全城？”王道直眉头紧锁，布满血丝的老眼盯着顾长平，“这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印鉴。你把它贴出去，怎么定罪？”
“没有署名，就是最好的署名。”顾长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如果信上写了名字，那死的就是写信的几个人。“
”其他人只会撇清关系，隔岸观火。但现在信上什么都没写，那金陵城里所有家里有粮、有地的士绅，就都有嫌疑。”
顾长平走到案前，指节敲了敲那张染血的信纸。
“黄得功把人头和信送回来，是向大司马表忠心。但这事落在江南士绅眼里，就是一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他们不知道大司马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名单，更不知道这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沈廷扬捻着胡须，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你想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不是跳出来，是拿钱来买命。”顾长平纠正道，“大司马只需发一道告示。就说镇抚司已经掌握了谋逆者的部分线索，正在按图索骥。“
”凡是心中无愧的，需主动向朝廷捐输军饷，并交出名下所有未登记的隐田，以证清白。”
顾长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谁交的钱多，交的地多，谁就是忠臣。谁要是敢捂着钱袋子装死，谁就是写这封信的乱臣贼子。“
”到时候，左掖军和锦衣卫去抄家灭门，钦差大人的尚方宝剑砍下去，名正言顺。”
大帐内死寂。
王道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是用谋逆的死罪把整个江南士绅架在火上烤。
不交钱，就抄家；交了钱，就等于承认自己以前逃了税。顾长平这是要把江南士绅的骨髓都榨干。
“你这手段，比张献忠还毒。”王道直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献忠杀人是为了抢钱。卑职抢钱，是为了救三十万流民的命，为了保江北的防线。”
顾长平直视这位左都御史，“大人若觉得手段脏，卑职可以撤回来。让大司马带着三万铁甲和他们慢慢讲大明律。”
王道直闭上眼，颓然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讲规矩，大明朝就死定了。
“去办。”沈廷扬一巴掌拍在案上，一锤定音，“老夫只要钱和地。谁敢拦着三十万流民吃饭，老夫就让他全家去地下吃土。”
次日清晨。
金陵城正阳门外，晨雾还未散去。
一颗腌得发白的人头被高高悬挂在城门楼上。石灰的刺鼻气味顺着冷风飘散。城墙下，几十张醒目的红底黑字布告贴得满满当当。
沈纪带着一队南衙力士，挎着绣春刀，如狼似虎地站在布告前。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沈纪手里举着铁皮喇叭，扯着破锣嗓子嘶吼，“江北靖南侯黄得功，截获金陵城内乱臣贼子密信一封！有人欲出百万两白银，买江北军阀过江谋逆！”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谋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黄侯爷忠肝义胆，一刀剁了信使，把人头和密信送回了金陵！”
沈纪马鞭一指城头上那颗随风晃荡的人头，“大司马有令，镇抚司彻查此案！凡是金陵城内的士绅大户，想洗清嫌疑的，即刻前往南衙‘自证清白’！日落之前没去的，一律按谋逆党羽论处！”
布告的内容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金陵城的每一座深宅大院。
城东，废弃冰窖。
油灯的光如豆般摇曳。石桌旁的几个人面如死灰。
胖子浑身肥肉抖得像筛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黄得功……黄得功把信使杀了……他把信送回去了！”
中年人瘫在石凳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声音里透着绝望：“顾长平贴了布告，说要按图索骥。他这是要咱们的命啊！那信上虽然没署名，可那信使是咱们花重金雇的，只要锦衣卫顺藤摸瓜……”
“他摸不到瓜。”角落里，干瘦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顾长平根本没打算查。他要是想查，昨天夜里锦衣卫就已经踹开咱们的大门了。”
老者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里布满血丝，透着股被彻底击溃的死气。
“他是在敲诈。”老者惨笑一声，“拿谋逆的罪名当刀，逼咱们把家底全掏出来。谁掏得慢，谁就是他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胖子哭丧着脸：“那咱们怎么办？真去南衙交钱？那可是咱们几代人攒下来的基业啊！”
“不交，就是死。”老者站起身，身形佝偻得厉害，“钱谦益签了罪己诏，吴伟业在诏狱里画了押。现在连外援的路都断了。大明朝的规矩，护不住咱们了。”
老者转过身，一步步往冰窖外走。
“去账房。把所有不在鱼鳞册上的地契，还有地窖里的现银，全搬出来。去南衙，买命。”
这一天，金陵城见证了大明朝两百多年来最荒诞的一幕。
钞库街，镇抚司南衙门前。
平日里高高在上、连看都不屑看锦衣卫一眼的江南士绅们，此刻派出的管家和账房，排起了长龙。一辆辆装满银箱和红木匣子的马车，将钞库街堵得水泄不通。
南衙正堂内，沈纪坐在一张宽大的公案后，手里拿着朱砂笔，忙得满头大汗。
“李家，现银五万两，城南隐田八千亩。算你洗清嫌疑了，下一个！”沈纪将一张盖了镇抚司大印的回执扔给面前点头哈腰的管家。
“赵家，现银三万两，城东隐田五千亩。”
沈纪眉头一皱，把算盘拍得震天响，“赵老太爷平时在秦淮河包画舫都不止这个数，打发叫花子呢？回去告诉你们老太爷，这钱不够洗清嫌疑的，让他再准备准备，明天锦衣卫去他家喝茶！”
管家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
顾长平坐在正堂深处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粗茶，冷眼看着这一箱箱抬进来的白银和一摞摞地契。
王七靠在柱子旁，左手残掌摩挲着刀柄，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冷笑：“总旗爷，这帮大老爷的骨头，比流贼软多了。刀还没架在脖子上，自己就把家底抖落干净了。”
“他们有家有业，最怕死。”顾长平放下茶碗，“流民一无所有，所以敢拿命拼。他们什么都有，所以只能拿钱换命。”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那一摞摞地契前，随手翻开几张。
城南八千亩，城东一万亩，牛首山五千亩……
这些原本藏在暗处、不用交一粒皇粮的黑田，此刻全变成了江防大营和三十万流民的军屯。
“七叔。”顾长平转头，“把这些地契造册，立刻送到城外流民营。告诉底下的人，按人头分地。
三千人一营，发农具，发种子。从今天起，这三十万人，就是大明朝在江南最稳固的粮仓。”
王七点头应下，转身去办。
不到三天时间，江南士绅交出的隐田高达两百万亩，现银七十万两。
金陵城外的三十万流民，被迅速打散、编营。有了地，有了活路，这群原本随时可能爆炸的饿鬼，瞬间变成了最温顺的农夫。他们扛着朝廷发的铁锹，疯狂地在那些曾经属于士绅的土地上开垦、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