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员外趴在墙头,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三千饿鬼和五百甲士,肥肉抖得像筛糠。他知道顾长平是来真的。
“顾长平!你这是兵变!是造反!”孙员外声嘶力竭,唾沫星子横飞,“放箭!给我守住庄门!谁敢退半步,老子扒了他的皮!”
墙头上的护院们面面相觑,握着弓弩的手直哆嗦。平时欺负欺负佃户还行,对面可是穿铁甲的江防大营正规军,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真把箭射下去。
顾长平连头都没抬。
“聚众持械,抗拒王师。”顾长平语气平淡,甚至没拔刀,“按大明律,谋逆。左掖军,破门。”
五百甲士中分出两列。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军汉扛着一根临时砍伐的粗壮圆木,踩着整齐的步点,从军阵后方大步奔出。
“拦住他们!放箭啊!”孙员外急得去抢旁边护院的弓。
零星几支羽箭软绵绵地射下来,连甲士的鱼鳞甲都没擦破,便掉进了泥水里。
“砰!”
圆木狠狠撞在包铁的庄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两丈高的青砖围墙跟着簌簌掉灰。
“砰!”
第二下。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墙头上的护院彻底崩了,扔下弓弩朴刀,连滚带爬地往庄子后门跑。孙员外被几个心腹家丁架着,杀猪般地嚎叫着往院里拖。
“砰!”
第三下,厚重的庄门轰然倒塌,砸起半人高的泥浆。
“进。”顾长平马鞭一指。
五百左掖军甲士长枪平举,如铁壁般推进庄内。没有厮杀,只有单方面的碾压。那些平时在乡间作威作福的护院,面对结阵的精锐甲士,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纷纷跪地求饶。
顾长平骑着瘦马,踏过碎裂的门板,慢悠悠地走进孙家庄。
沈纪带着几十个南衙力士如狼似虎地冲进正堂,没过半柱香,便像拖死狗一样把孙员外拖了出来,重重扔在顾长平马前。
孙员外跌在烂泥里,发髻散乱,绸缎长衫糊得看不出底色,哪还有半点刚才在墙头上的嚣张劲儿。
“顾总旗……顾爷爷!”孙员外顾不上体面,跪在泥地里疯狂磕头,“地我借!我借!您高抬贵手,别杀我!我济世堂可是给朝廷捐过药的啊!”
顾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员外误会了,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查账的。”顾长平朝沈纪伸出手。
沈纪立刻将那本应天府的鱼鳞图册递上。
顾长平将图册砸在孙员外脸上。
“这上面白纸黑字,你孙家在牛首山只有两千一百亩下田。”顾长平声音极冷,“可我刚才在庄外看了一圈,这水渠、这田垄,少说一万五千亩。多出来的一万两千亩,是你孙家凭空变出来的?”
孙员外脸色煞白,支支吾吾:“那……那是……那是亲戚挂靠的……”
“挂靠?哪家亲戚?”顾长平冷笑,“大明律,投充隐匿田产,逃避赋税,轻者充军,重者杀头。你孙家瞒报了一万两千亩良田,这十几年少交了多少皇粮?”
孙员外瘫在地上,彻底没话了。
江南士绅兼并土地,玩的都是这套把戏。逼着自耕农投充,地挂在自己名下,仗着士绅免税的特权逃皇粮。这笔糊涂账人人都知道,却没人敢去掀盖子。顾长平今天不仅掀了,还把桌子都砸了。
“既然这地不在你孙家账上,那就是无主荒地。”顾长平马鞭指着庄外一望无际的良田,“流民开垦无主荒地,朝廷不仅不罚,还要赏。”
顾长平转头看向庄外。
三千流民青壮正眼巴巴地站在泥地里,死死盯着庄子。他们饿怕了,穷怕了,此刻看到那平整肥沃的水田,眼底的绿光比饿狼还渗人。
“七叔。”顾长平开口。
王七走上前,手里提着个铁皮喇叭。
“外头的都听好了!”王七破锣般的嗓音在旷野上回荡,“这庄子周围的地,除了中间那两千亩,剩下的全分给你们种!”
三千流民猛地抬起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骚动。
“朝廷出种子,出农具!秋后收成,交七成给江防大营当军饷,剩下三成,全是你们自己的口粮!”王七继续吼道,“谁种的地,谁就有饭吃!不用交乱七八糟的杂税,不用服徭役!”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后,人群猛地爆发出阵阵粗重的喘息。
对于这些失去土地、一路逃荒要饭的农民来说,土地就是命。三成的收成听着少,但在人吃人的乱世,这可是不用交杂税、不用被地主盘剥,实打实能落进自己破碗里的救命粮!
“青天大老爷啊!”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三千青壮齐刷刷地跪在泥地里,磕头声响成一片。
“去库房。”顾长平没理会外头的感恩戴德,目光转向沈纪,“把孙家庄的粮仓、农具库全给我撬开。铁锹、锄头、犁耙,全部分给外头的流民。”
沈纪眼睛一亮,这可是个肥差:“得令!总旗爷放心,连根铁钉我都给他扒出来!”
孙员外听着这话,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不到半个时辰,孙家庄的库房被搬了个底朝天。几万斤陈米、上千把农具被南衙力士强行分发给流民。这三千流民眼珠子都红了,抄起家伙就往田里冲,生怕慢一步地就被别人占了。
顾长平坐在马背上,看着这群疯魔般的流民。
只要把人死死钉在土地上,流民就不再是流寇。三十万张要饭的嘴,转眼就能变成江防大营最稳当的粮仓。
“总旗爷,孙家那两千亩正经田,真不动?”王七走到马前,压低声音问。
“不动。”顾长平扯了扯嘴角,“凡事讲规矩。鱼鳞册上写了他的,就是他的。我们只拿他不交税的黑地。”
王七干笑两声。不动那两千亩,是因为这一万五千亩隐田,全靠孙家的水渠和水车灌溉。现在周围一万两千亩被流民占了,孙家那两千亩地就成了一座孤岛,连个雇农都招不到,最后只能荒废。
这是釜底抽薪的绝户计。
日落时分,顾长平带着五百甲士返回金陵城。
孙家庄被强占、一万两千亩隐田被流民分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金陵城。整个江南官场和士绅阶层如丧考妣。
沈廷扬杀人、王道直弹劾,那都是官场里的规矩。可顾长平这招,是直接刨他们的祖坟。鱼鳞册上没你的名?那就是无主荒地,流民直接接管。不服?你跟三十万饿鬼讲理去。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沈廷扬听完顾长平的汇报,捏着胡须,连连冷笑。
“好手段。”沈廷扬眼中精光四射,“孙家这只鸡一杀,金陵城外那些猴子该跳脚了。”
王道直坐在一旁,脸色复杂。他虽然默许了这种明火执仗的抢劫,但骨子里的文官底色依然让他觉得心惊肉跳。
“今天抢了孙家,明天呢?”王道直盯着顾长平,“金陵城外,像孙家这样的大庄子有几百个。三十万流民,至少需要三百个孙家庄。你打算一家一家去踹门?”
“不需要。”顾长平语气平淡,“孙家庄只是个样板。明天一早,大司马只需发一道公文。”
顾长平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金陵城周边的广袤田野。
“凡金陵城外五十里内,所有不在户部鱼鳞册上的田亩,一律划为军屯。由流民自行开垦,受江防大营保护。任何人敢阻拦流民屯田,以破坏军资罪论处,就地格杀。”
顾长平看向沈廷扬:“大司马,这道公文一出,三十万流民自己就会去找地。他们饿怕了,谁敢拦他们种地,他们就会撕了谁。”
沈廷扬倒抽一口凉气。
三十万流民,加上江防大营的刀枪。江南士绅要是敢动用私兵去抢地,面对的就是三十万红了眼的饿鬼。
“好。”沈廷扬站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朱砂笔,“老夫这就行文。这江南的烂疮,是时候剜一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