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在济世堂的青砖上扭动,暗红色的斑疹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孙掌柜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裆里洇出一片水渍。
顾长平没理会他的崩溃,转头看向沈纪。
“封门。”顾长平语气平淡,“从现在起,济世堂就是金陵城第一号防疫站。除了运药的板车,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就地格杀。”
沈纪一挥手,十几个南衙力士立刻上前,将带来的拒马横在济世堂大门外。
几大袋生石灰被粗暴地扯开,白花花的粉末沿着门槛、窗棂洒了厚厚一圈,刺鼻的石灰味瞬间冲淡了堂内的腥臭。
“架锅。”顾长平再次下令。
力士们从街角搬来几口大铁锅,就地生火,一坛坛劣质老陈醋被拍碎泥封倒进锅里。
没多久,滚沸的酸气蒸腾而起,弥漫了整条长街。
这种酸雾熏蒸是军中防大疫的土法子,管不管用另说,但能极大地压制住疫鬼身上的死气。
孙掌柜看着被石灰和酸雾彻底封死的药铺,知道全完了。
这地方只要住过疫鬼,以后谁还敢来抓药?东家的百年老字号,被这锦衣卫一刀切在了大动脉上。
“钥匙。”顾长平走到柜台前,手伸向孙掌柜。
孙掌柜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长串黄铜钥匙,双手奉上。
他连看都不敢看地上那些流民,生怕多吸一口气就会染上要命的红疹。
顾长平把钥匙扔给王七:“七叔,带人去库房。苍术、连翘、金银花,只要是能用的药,全搬出来装车。”
王七接过钥匙,一脚踹开通往后院的木门,带着人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顾长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孙掌柜:“好好伺候这几位病人。他们要是死在济世堂,那就是你们济世堂草芥人命。”
马鞭一扬,顾长平带着剩下的人,直奔下一家。
这一夜,金陵城内火光冲天,锣声不绝。
同泰堂、广济号、保安堂……六家背后有江南士绅资本撑腰的大药行,一家都没跑掉。
每一家紧闭的大门都被锦衣卫暴力踹开,每一家的正堂都被扔进了几个浑身布满红疹的疫鬼。
掌柜们的反应如出一辙,从最初的强硬、推诿,到看到疫鬼时的崩溃、绝望,最后乖乖交出库房钥匙。
顾长平的手段简单粗暴到了极点。他不抢,他买。只不过是强买强卖,外加附赠几个要命的病患。
不到两个时辰,金陵城内六家最大的药行全部变成了死地。四周洒满生石灰,门口架着大锅煮醋,酸味和石灰味混杂在一起,笼罩了半个内城。
一辆辆满载药材的板车从各大药行的后院驶出,在锦衣卫的押送下,连夜运往城外的三十万流民营。
天亮了。
冻雨停歇,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压在金陵城头。
戒严的铜锣声渐渐平息,胆大的百姓推开一条门缝,探头往街上张望。
济世堂门前,几个南衙力士正往墙上刷浆糊,一张巨大的红纸告示被拍了上去。
沈纪提着铁皮喇叭,站在酸雾缭绕的街心,清了清嗓子。
“街坊邻居们都听着!”沈纪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响亮,“城外流民营起大疫,三十万人命悬一线!咱金陵城的几大药房东家,心系天下,高风亮节!”
沈纪指着身后的济世堂,扯着嗓子喊:“济世堂、同泰堂等六家大药行,自愿散尽家财,献出全部库房药材赈济灾民!“
”不仅如此,几位东家更是大义凛然,主动将自家药铺改为防疫站,接收城外重症疫患入城救治!”
街道两侧的门缝越开越大,老百姓们面面相觑。
“朝廷有旨!表彰六大药行东家毁家纾难之义举!特发此榜,昭告全城!”沈纪喊完,将铁皮喇叭往腰间一挂,冲着四周拱了拱手。
短暂的死寂后,街头巷尾突然爆发出阵阵惊呼。
“济世堂的东家真是活菩萨啊!”一个老汉拄着拐杖从巷子里走出来,对着济世堂的招牌深深作了个揖,“连疫鬼都敢往自家铺子里接,这是多大的善心!”
“是啊!同泰堂也是!平时看着他们卖药贵,没想到真到了节骨眼上,人家真肯舍命救人!”
“朝廷圣明!药房东家高义!”
越来越多的百姓走出家门,围在那些被生石灰和酸雾包围的药铺外,对着紧闭的大门磕头作揖,感恩戴德。
老百姓的想法很简单,城外有疫病,现在有人出钱出药把雷顶了,保住了金陵城,这些人就是活万家生佛。
顾长平坐在街角的茶摊里,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开的粗茶,冷眼看着长街上的这一幕群情激愤的“感恩”。
王七坐在对面,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杀人诛心。”王七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总旗爷这招,比直接抄了他们的家还毒。”
“这帮士绅的钱袋子被掏空了,铺子被疫鬼毁了,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活菩萨’的名声。“
“他们现在就算想去督察院告状,说咱们强抢药材,也张不开这个嘴了。”
“民意是把刀。”顾长平抿了一口热茶,目光穿过袅袅升腾的水汽,“他们想用民变这把刀捅死大司马,我就用民意这把刀,把他们的嘴缝死。”
“现在全金陵的老百姓都在给他们歌功颂德,他们要是敢跳出来说药是被抢的,说他们根本不想救流民,老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们淹死。”
道德绑架,在乱世里往往比大明律好用得多。
江南士绅这次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们辛辛苦苦囤积的防疫药材,原本是打算等城外死绝了、城内恐慌时再翻十倍卖出,现在全成了顾长平手里的筹码。
“药材出城了吗?”顾长平放下茶碗。
“出城了。”王七答道,“三大车苍术、五大车连翘和金银花,已经交到了大司马的亲兵手里。王道直那老头亲自在营门口清点的。”
城外,三十万流民营。
王道直站在泥泞的营门前,看着那一辆辆满载药材的板车驶入,布满血丝的老眼微微湿润。
他知道这些药是怎么来的。昨夜金陵城里的锣声和动静,早就有人报给了他。
顾长平用最流氓、最下作的手段,硬生生从江南士绅的铁公鸡身上拔下了这救命的毛。
“大人。”一名亲兵上前禀报,“顾总旗在城内发了榜,说这些药材是几大药行自愿捐献,还将铺子改成了防疫站。城里现在全是称颂药商高义的声音。”
王道直愣了一下,随即仰起头,发出一阵嘶哑的冷笑。
“好一个自愿捐献,好一个高义。”
王道直摇了摇头,眼底透着股极其复杂的痛快,“把人逼到绝路,还要拿名声把人活埋。这小子的心,比老夫见过的所有酷吏都要黑。”
“那咱们……”亲兵试探着问。
“既然人家捐了,朝廷自然要赏。”
王道直转过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传老夫的令,以督察院名义,给那六家药行各送一块‘悬壶济世’的牌匾。敲锣打鼓地送!让全金陵的人都看着!”
王道直太清楚顾长平的用意了。
把这高帽子死死扣在士绅头上,他们就再也翻不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