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袅袅,混着刺鼻的酸醋味和生石灰的粉尘,在钞库街上空盘旋。
济世堂那扇被锦衣卫踹破的红木大门依旧紧闭,门外的拒马前却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来闹事的,是来磕头的。
三个缺了角的香炉一字排开,里头插满了劣质的线香。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金陵底层百姓跪在泥水里,对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济世堂”招牌连连叩首,嘴里念念有词。
“孙大掌柜慈悲,东家高义!活万家生佛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磕得额头见血,从怀里摸出两个干瘪的杂粮面窝头,恭恭敬敬地供在香炉边上。
顾长平坐在街对角的茶摊里,手里端着一碗粗茶,冷眼看着这一幕荒诞的市井图景。
沈纪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溜小跑窜进茶摊,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总旗爷,火候差不多了。”沈纪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底下弟兄按您的吩咐,在城里六个大药坊门口都摆了香炉。
这帮老百姓也是真好忽悠,稍微带个头,现在全城都在传这几家东家是菩萨转世。连应天府的几个书办下差路过,都得冲着招牌作个揖。”
顾长平放下茶碗:“没露马脚吧?”
“您放心,找的都是城南的叫花子和泼皮,塞点铜板就办事,查不到咱们南衙头上。”
沈纪嘿嘿直笑,“这帮大老爷平时最爱惜羽毛,花几万两银子修桥铺路就为了求个名。现在好了,名声大得能捅破天。”
王七坐在一旁,用干瘪的指腹刮着刀鞘:“这帮士绅现在估计在家里吐血。放疫病的是他们,出药救人的也是他们。“
”一根筋变两头堵,这回是真被架在火上烤了。”
顾长平放下茶碗。
“他们不堵也得堵。”顾长平看着济世堂门前那块连夜赶工出来的的“悬壶济世”牌匾。
“现在谁要是敢开门说一句药是锦衣卫抢的,不用咱们动手,外头这些磕头的百姓就能把他们活撕了。”
老百姓的心思最简单。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菩萨。你要是说你不想救,你就是想害死全城的恶鬼。
放瘟疫的是他们,出药救人的也是他们。
原本是想用三十万人的命去逼死沈廷扬,结果顾长平几辆板车拉着疫鬼上门,硬生生把这口黑锅扣回了他们头上。
不仅掏空了他们的家底,砸了他们的百年招牌,还给他们套上了“毁家纾难”的贞节牌坊。
只要他们还想要这张脸,只要他们还想在江南士林混下去,这哑巴亏就得死死咽到肚子里。
沈纪听得直咽唾沫。用流氓手段抢了人家的家底,还要逼着人家笑脸相迎,最后还得让全城百姓给他们立长生牌位。
杀人不过头点地,顾长平这是把江南士绅的脸皮扒下来,当成了鞋垫子踩。
……
城东,废弃冰窖。
还是那盏如豆的油灯,还是那几张铁青的脸。只是这一次,冰窖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砰!”
胖子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油灯直晃,一双眼珠子熬得通红。
“欺人太甚!顾长平那个阉党余孽,简直欺人太甚!”
胖子咬着牙,声音在空旷的冰窖里回荡,“我济世堂三万两银子的药材!那是我从苏州一船一船运回来的!”
“就这么被他一锭银子没给,全拉出城了!他还往我正堂里扔了五个疫鬼!”
中年人坐在对面,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
“你叫唤什么?我同泰堂的损失比你小吗?”
中年人声音发抖,“现在我铺子外面全是被生石灰熏出来的酸味,街坊邻居天天在门口烧香磕头。我那掌柜吓得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人认出来当成活菩萨给供上!”
胖子喘着粗气:“咱们联名上书!去督察院告他纵兵劫掠!王道直不是最讲大明律吗?锦衣卫强抢民财,这是死罪!”
“告?”角落里的干瘦老者冷笑一声,像看蠢货一样看着胖子,“你去告一个试试。”
老者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那双倒三角眼里透着股渗人的寒意。
“你去告诉钦差,说你根本没想捐药,说你巴不得城外那三十万人死绝?“
你去告诉全金陵的百姓,你不是活菩萨,你是个想发国难财的奸商?”
老者枯瘦的手指点在石桌上,“你信不信,你前脚把折子递上去,后脚愤怒的暴民就能把你济世堂拆成平地,把你全家老小活活打死在街头!”
胖子肥肉一哆嗦,张了张嘴,硬是没憋出半个字。
他不敢。
民怨一旦反噬,比锦衣卫的绣春刀还要恐怖。
“这事已经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
老者闭上眼,发出一声深重的叹息,透着股难以掩饰的无力感,“咱们原本想用疫病绝户,逼沈廷扬和王道直背上民变的黑锅。”
“结果呢?放瘟疫的是咱们,现在倾家荡产出药救人的,也是咱们。”
冰窖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局的恶毒之处。顾长平根本没去找放瘟疫的证据,他直接掀翻了棋盘,用最粗暴的手段把解决瘟疫的成本全砸在了他们头上。
“那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中年人不甘心地问,“钱阁老被幽禁,八十万两军饷被抄,现在连药材都被抢光了。江南士林的脸面往哪搁?”
“咽下。”老者吐出两个字。
“什么?”
“我说咽下!”老者睁开眼,目光阴鸷,“铺子关门,闭门谢客。就当自己真的是毁家纾难的善人。”
“谁也不许出去乱嚼舌根。顾长平既然把这顶高帽子扣在咱们头上,咱们就戴着。只要命还在,基业就还在。”
老者顿了顿,语气森寒:“三十万张嘴,光有药没用。沈廷扬手里的粮食撑不了多久。等他断粮的那天,这三十万人照样会炸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大明朝这艘破船自己沉没。
……
城外三十万流民营。
冻雨终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几缕惨白的阳光。
放粮区前,一百口大铁锅重新架起。只是这次熬的不是稠粥,而是刺鼻的汤药。苍术、连翘的苦味混在水汽里,随风飘散,竟奇迹般地压住了营地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屎尿臭。
顾长平骑马回到营地时,隔离区外的深沟已经挖好。
几百个染了疫病的流民排着队,捧着破碗,在拒马后头领药。江防大营的甲士用长柄木勺将滚烫的药汁舀进他们碗里。
药一入口,命就保住了一半。
王道直那辆破马车停在土坡上。老头披着大氅,看着下方喝药的流民,紧绷了三天的脸终于松弛下来。
听见马蹄声,王道直转过头。
“药发下去了。”王道直看着翻身下马的顾长平,声音依然沙哑,却少了之前的戾气,“太医看过了,药材都是上好的。这批人只要连喝三天,疫病就能压下去。金陵城保住了。”
顾长平走到车辕旁,微微拱手:“大人洪福。”
“别拍老夫的马屁。”王道直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强买强卖,用疫鬼逼宫,还发动百姓搞道德绑架。你这手段,比魏忠贤手底下的那些太保还要脏。”
“能救活三十万人,手段脏点也无妨。”顾长平语气平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王道直沉默了。他知道顾长平说的是实话。如果按大明律办事,走公文,等户部批银子,这三十万人早就变成三十万具死尸了。
“江南那帮士绅,现在怕是恨不得扒了你的皮。”王道直冷笑。
“反正他们也只能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骂我。”顾长平看着下方忙碌的营地,“放瘟疫的暗线断了,药材也交了。他们现在是金陵城里的活菩萨,只能把这口碎牙咽进肚子里装死。”
王道直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流民营。
“疫病压下去了,但最大的麻烦还没解决。”老头指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二十万石粮食,每天消耗一千多石。就算加上你搞的那个竹筹制,顶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江北的军粮断了,这三十万人也没饭吃。到时候怎么办?”
顾长平顺着王道直的手指看去。
三十万人。这是个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州府的恐怖数字,但在顾长平眼里,这三十万人不再是累赘,而是大明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大人,三十万人,就是三十万个劳力。”顾长平转过头,直视王道直,“江南士绅兼并了那么多良田,不用交税,不用服役。现在他们装死,我们就逼他们活过来。”
王道直枯瘦的手背上青筋一跳:“你想干什么?”
“大司马手里有兵,大人手里有尚方宝剑。”顾长平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不留退路的狠绝。
“金陵城外的荒地、水渠,甚至那些挂在士绅名下的免税田,全都可以用这三十万人去开垦、去种。”
“不交税?我们就用这三十万张嘴,把他们名下的田一口一口吃绝。”
王道直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
顾长平这是要用流民,去刨江南士绅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