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骑在一匹瘦马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雨。
他身后跟着五十名南衙力士。每个人腰间都挎着绣春刀,手里举着火把。
火光在雨幕里连成一条长龙,直逼金陵城最繁华的街市。
“敲。”顾长平马鞭一指。
沈纪从马背上摘下一面半人高的大铜锣,抡起裹着红布的木槌,狠狠砸了下去。
“咣——!”
铜锣声在死寂的长街上炸响,震得两旁商铺的门窗嗡嗡直颤。
“都听好了!”沈纪一手提锣,一手举着铁皮喇叭,扯着破锣嗓子在雨中嘶吼。
“城外流民营起大疫!三十万人危在旦夕!奉兵部大司马、督察院钦差钧旨,即刻征调全城药材!”
铜锣声再响。
“朝廷按市价买药!绝不强占一分一厘!”
沈纪的嗓音在长街上回荡,“凡有囤积居奇、闭门不售者,便是想断绝三十万流民生路,想把疫病引回金陵城!按大明律,同谋逆论处!”
一连敲了三条街,喊了三条街。
原本因为戒严而躲在屋里的金陵百姓,隔着门缝和窗棂,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恐慌比瘟疫传得更快。老百姓不懂什么党争博弈,他们只听懂了两个词:大疫,就在城外。
而朝廷现在要拿钱买药,去堵住那个随时会吞噬金陵城的缺口。
顾长平要的就是这效果。
江南士绅想把疫病捂在城外,让那三十万人死绝,好把民变的黑锅扣给沈廷扬。
顾长平偏要把盖子掀了,敲锣打鼓地通报全城。
现在全金陵的百姓都知道城外有疫鬼。药商若不卖药,就是拉着全城几十万人陪葬。
这口黑锅,他原封不动地扣了回去。
马队在城中最大的“济世堂”总号门前停下。
这座三层高的药楼平日里车水马龙,此刻却大门紧闭,连门口的气死风灯都没点。
“总旗爷,门插着。”王七翻身下马,走到那扇包着铜钉的红木大门前,侧耳听了听。
里头有杂乱的脚步声,显然人都在,只是装死。
顾长平端坐在马背上,连马都没下。
“砸。”顾长平吐出一个字。
王七退了半步,左手残掌按住刀鞘,抬腿一脚踹向门轴。
“砰!”
两寸厚的红木大门发出一声闷响,里头的门栓应声断裂。
大门轰然洞开,撞在两侧的墙壁上,激起一阵灰尘。
门后几个伙计吓得连滚带爬往柜台后缩。
一个穿绸缎长衫的微胖掌柜硬着头皮迎出来,瞥见门外明晃晃的绣春刀和火把,脸上的肥肉一哆嗦,硬挤出个笑脸。
“几位差爷,这是干什么?”掌柜拱着手,腰弯得很低,“济世堂向来本分做买卖,例钱也按月交到南衙了。今儿天寒,东家吩咐早早盘了账,这门……”
“买药。”顾长平打断了他的废话,马鞭指了指黑漆漆的药铺内堂。
“苍术、连翘、金银花、大黄。只要是能治温病发热的药材,有多少要多少。”
掌柜苦着脸,连连叹气:“这位总旗爷,您来得不巧。
”这两天倒春寒,城里染风寒的人多,库房里的那点存货,昨天就卖空了。现在连个药渣子都扫不出来。”
“卖空了?”沈纪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牛皮鞭,在手里甩了个脆响,“孙掌柜,你糊弄鬼呢?你们济世堂背靠着苏州的药商会馆,金陵城里六成的药材都在你们这儿压着。你跟我说卖空了?”
“差爷明鉴,真没了。”孙掌柜咬死不松口,搬出了背后的靠山,“东家昨天刚去苏州进货。要不您宽限几日,等东家回来了,小人一定……”
“不用等了。”顾长平盯着他。
顾长平扬了扬下巴。后头几个南衙力士立刻上前,将两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抬到药铺门槛前。
“咣当”一声,箱盖掀开。
火光照耀下,满满两箱官窑雪花银,泛着诱人的冷光。
“一千两现银。”顾长平看着孙掌柜,“大司马和钦差大人的规矩,不抢民财。市价多少,镇抚司一分不少你的。”
孙掌柜看着那两箱银子,喉结滚了滚,却强行移开目光,腰弯得更低了:“总旗爷,这不是银子的事,是真没药啊。”
他接到的死命令是一粒药都不准出库。只要拖上三天,城外流民营就会变成人间地狱。到时候就算镇抚司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东家也能保下他。
顾长平没动怒,语气平淡。
“没药。”顾长平点了点头,调转马头,“那就不买了。”
孙掌柜愣住了。他本以为锦衣卫会如狼似虎地冲进库房强搜,连应付的说辞都备好了。
只要锦衣卫敢抢,明早“阉党劫掠商贾”的折子就会摆上御案。
可顾长平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认了?
“总旗爷慢走……”孙掌柜赶紧拱手送客。
“七叔。”顾长平没理他,转头看向王七,“既然济世堂的库房空着,那就别浪费了。”
王七干瘪的嘴唇扯了扯:“明白。”
“传我的令,去城外流民营,挑一百个起了红疹、高热不退的重症。”
顾长平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异常清晰,“告诉那些流民,朝廷体恤他们,既然城里的大药铺空着,就把他们拉进城,安置在济世堂的正堂里。”
孙掌柜的脸唰地白了,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总旗爷!您……您不能这样!”
孙掌柜声音劈了,指着顾长平的手直哆嗦,“这是药铺!您把疫鬼拉进来,我们这铺子还怎么开!全金陵的百姓还怎么活!”
“大明律哪条规定了,病人不能进药铺?”
顾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你没药去城外治他们,我就把他们送进来让你治。”
顾长平扯住缰绳,瘦马在原地打了个响鼻。
“半个时辰。”
顾长平竖起两根手指,“半个时辰后,如果济世堂的药材没有装车停在街面上。第一批五十个染疫的流民,就会躺在你的柜台上。”
顾长平顿了顿,盯着孙掌柜的眼睛。
“你猜猜,你背后的东家,是会为了保你,亲自来这铺子里和疫鬼睡一晚,还是直接让人一把火把这铺子连同你一起烧了,断绝后患?”
孙掌柜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但他咬了咬牙,硬是把头磕在泥水里,声音发颤却死咬不放:“总旗爷!您就是把小人千刀万剐,没药就是没药!“
”东家去了苏州,库房钥匙也不在小人手里,您就是把疫鬼抬来,小人也变不出苍术和连翘啊!”
他在赌。赌锦衣卫不敢真的在金陵城里散播瘟疫,赌大司马不敢背这个千古骂名。
只要拖过今晚,东家自然会保他。
顾长平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好,有骨气。”顾长平直起身,马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七叔。”
王七没答话,只是转过头,冲着长街后方的黑暗处打了个呼哨。
几辆蒙着破油布的板车在泥水里嘎吱嘎吱地推了上来。
顾长平扬了扬下巴:“抬进去。放柜台上。”
油布掀开,几个满脸紫红、浑身布满红疹的流民正痛苦地抽搐着,嘴里不断呕出白沫。
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在雨夜中散开。
孙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瞳孔剧烈收缩。他没想到,顾长平真的把疫鬼带进了城!
“总旗爷!您疯了!这是金陵城!”孙掌柜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想要去拦,“这会害死全城人的!”
“扔进去。”顾长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几个南衙力士捂着口鼻,像扔麻袋一样,将那几个染疫的流民直接扔进了济世堂的正堂。
流民在光洁的青砖上翻滚,秽物蹭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