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了一夜的西北风,也没能把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和血腥味吹散分毫。几万具尸首还没来得及挖坑掩埋,就那么烂在泥水里。
但比死人更棘手的,是活人。
营墙外不到两里的浅洼地,黑压压挤着近三万流贼降卒。江防大营的铁甲长枪兵在外围绕了三圈,刀枪出鞘。
没帐篷,没火堆。三万人就这么在冰冷的泥水里泡了一整夜。冻死、重伤没熬过去的,尸体早被扒光了衣物,垫在活人屁股底下隔寒。
顾长平站在角楼上,冷眼盯着那片蠕动的黑色斑块。
“总旗爷,这味儿……太冲了。”沈纪用袖子死死捂着口鼻,脸白得像纸。昨晚的修罗场早把他吓破了胆,这会儿两条腿还抖个不停。
王七靠着女墙,左手残掌捏着块破布,一点点抠着雁翎刀血槽里的碎肉。“三万张嘴。”老卒干瘪的嗓音混在风里,刺耳刮骨,“一天几百石粮。这帮饿鬼要是炸了营,外头那圈破木头可挡不住。”
顾长平没出声。
他比谁都清楚饥饿能把人逼成什么样。人吃人的世道,忠诚和恐惧在空瘪的胃囊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张献忠脚底抹油,扔下这三万个烫手山芋。全杀了,容易逼得对方鱼死网破;放了,转头又是一股流寇;至于养——去哪弄这么多粮食?
“走吧。”顾长平掸了掸飞鱼服上的灰,“大司马该升帐了。”
中军大帐。
沈廷扬未卸银色鱼鳞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帅案后。熬了一夜,这老尚书脸上硬是看不出半分疲态,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内敛。
刘良佐坐在下首。虽换了身干净常服,可贯穿左脸的那道刀疤仍透着股压不住的戾气。昨夜一战,他手里的人打没了一大半,此刻坐在那儿,活像头护食的疯狗。
顾长平进帐,挑了个末座坐下。
“张献忠逃进大别山,黄得功没追上,退回庐州了。”沈廷扬拨弄着茶盖,声音平缓,“江北的战事,暂且算是告一段落。”
刘良佐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正题来了。
“大司马。”刘良佐拱了拱手,“城外那三万降卒,您打算怎么发落?弟兄们厮杀了一整夜,都乏得紧,总不能一直派人死盯着。”
沈廷扬掀起眼皮:“依刘将军看呢?”
刘良佐眼底闪过一抹贪婪。三万青壮,哪怕是打散了重新编营,也是现成的兵源。凤阳大营伤筋动骨,他太需要这口血来回本了。
“末将愿替朝廷分忧,把这三万人收编了,镇守江北。”刘良佐直起身,露了底牌,“不过,凤阳大营的粮草已经见底。听说大司马端了张献忠的老巢,缴获二十万石粮草。末将斗胆,请大司马拨付五万石,充作军资。”
大帐内鸦雀无声。
要人,还要粮。刘良佐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沈廷扬脸上了。
沈廷扬扯了扯嘴角,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刘将军说笑了。”老尚书语气骤冷,“那二十万石粮食,姓大明。江南士绅凑的八十万两银子,填江防大营的窟窿都不够。这批粮,一粒米都不能留在江北,必须全数运回金陵入常平仓。”
刘良佐霍然起身,动作太大,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矮几。
“大司马这是什么意思?!”刘良佐独眼瞬间充血,“老子在凤阳城下填进去一万五千条人命!死死拖住张献忠主力,才给你腾出手去端他的老巢!现在仗打完了,你连粒米都不给老子留?!”
“放肆。”沈廷扬将茶盏重重往案上一顿。
帐外的江防亲兵齐刷刷拔刀半寸,刺耳的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
刘良佐死死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他手里现在只剩一万残兵,真要跟沈廷扬那两万五千铁甲翻脸,无异于找死。
“末将失态。”刘良佐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回肚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咬牙切齿道,“既然大司马舍不得粮,那这三万降卒,末将不要了。大司马自己带回江南吧。”
三万流贼带过长江?江南那些惊弓之鸟般的士绅非得当场炸锅不可。沈廷扬绝不可能把这个火药桶搬回金陵。
可要是不带走,就地坑杀三万人?真把人逼急了,当场就能炸营。
沈廷扬不接茬,目光越过刘良佐,落在了末座的顾长平身上。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
“刘将军说得在理,三万张嘴,没粮确实养不起。”顾长平语气平淡,“可三万人就地坑杀,必然激起哗变,也是个大麻烦。卑职有一计,能解此局。”
刘良佐冷冷盯着他,深知这小子嘴里吐不出好药。
“讲。”沈廷扬道。
顾长平看向刘良佐,缓缓吐出八个字:“分化瓦解,借刀杀人。”
“城外那三万人里,有张献忠的死硬老营兵,也有被裹挟的流民。第一步,甄别。传令下去,让降卒互相指认。凡是指认出老营兵、百总以上军官的,赏干粮两张,免死。被指认的,分批拖出来就地正法。”
刘良佐眼皮一跳。这招够毒。流贼本就没什么忠诚可言,饿了一天一夜,刀架在脖子上,为了两张饼,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昨天的袍泽咬出来。
“这一步,至少能剔除五千骨干。流贼的脊梁断了,剩下的就是一盘散沙。”顾长平继续道,“第二步,挑精壮。从剩下的人里,挑一万身体底子最好的,打散编制,由大司马带回江防大营。这些人离了江北,没了根基,为了活命只能老老实实给朝廷卖命。”
沈廷扬微微颔首。白捡一万精壮,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那剩下一万多老弱病残呢?”刘良佐冷笑,“扔在荒郊野外让他们自生自灭?”
“不。”顾长平直视着刘良佐的独眼,“剩下的一万五千人,大司马将作为此战的恩赏,全数拨给将军。”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
刘良佐愣了足足三息,猛地爆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顾长平!你他娘的敢耍老子?!”刘良佐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顾长平的鼻尖,“老子要粮你没有,要精锐你带走!现在塞给老子一万五千个老弱病残?!老子拿什么养这些废物?!”
顾长平连眼皮都没眨,任由刀尖停在咽喉前半寸。
“将军没粮,自然养不活。”顾长平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养不活,那就别当人养。”
刘良佐浑身一震,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杀五千骨干,是朝廷明正典刑。挑走一万精壮,是朝廷宽大为怀。”
顾长平往前逼了一步,胸膛几乎顶上刀尖,“剩下那一万五千人,大司马已经交给了将军。凤阳大营残破,壕沟被填平,满地的尸首也得有人清理。将军就把他们编为苦役,不发一粒粮,只给清水和鞭子。让他们去搬石头、挖壕沟、埋死人。饿死了,累死了,就直接填在墙根下当夯土。等凤阳大营修好了,这一万五千人,自然也就死绝了。”
“你……”刘良佐的脸色唰地白了。
这根本不是在解决俘虏,这是要彻底挖断他刘良佐的根。
把降卒当牲口活活累死饿死,这消息一旦传出去,他在江淮的名声就彻底臭了。流贼也有流贼的规矩,一个把降卒折磨致死的军阀,以后绝不会有任何一股流寇敢向他投降。
他会被彻底孤立,只能死死抱住朝廷的大腿,当一条最听话的狗。
“将军当然可以拒绝。”顾长平看着颤抖的刀尖,“但若是将军连这点脏活都不肯替朝廷干,大司马又凭什么相信,将军以后是把好用的刀?”
刘良佐猛地转头看向主位。
沈廷扬端坐在那儿,面沉如水,显然是默许了顾长平的毒计。
当啷。
刘良佐手里的刀脱手砸在地上。他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回椅中。
“末将……领命。”刘良佐咬破了嘴唇,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顾长平退回末座,掸了掸衣袖。
三万人的生死,在这大帐里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安置降卒的事,就依顾赞画所言。”沈廷扬一锤定音,“刘将军,本官明日拔营。那二十万石粮食,本官会留下一万石,作为将军替朝廷分忧的补偿。”
一万石粮,刚好够刘良佐稳住手下那一万残兵,却绝不够他再次招兵买马做大。
“谢大司马。”刘良佐声音麻木得像块木头。
议事结束。刘良佐拖着步子走出大帐。
顾长平正准备告退,却被沈廷扬叫住。
“顾长平。”沈廷扬盯着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难辨,“你这借刀杀人的手段,用得越发炉火纯青了。”
“大司马过誉。卑职只是为了江北长治久安。”顾长平微微躬身。
“江北的事了了,江南的事才刚开始。”沈廷扬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算算时间,督察院的钦差快到金陵了。本官擅杀大臣、抄家筹饷的罪名,江南那帮士绅绝不会轻易罢休。”
老尚书转过头,定定看着顾长平。
“吴伟业呢?”
“在卑职的船上。”顾长平答道,“疯了一半,但还能写字,还能说话。”
“好。”沈廷扬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把他带回金陵。这盘死棋,还得靠他这枚棋子,去给那些士绅敲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