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冷硬,夹着水汽直往骨头缝里钻。
三百多艘吃水极深的漕船首尾相连,在宽阔的长江江面上拉出一条十余里的长龙。
黑底红字的“明”字大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三万江防大营精锐,带着从张献忠老巢缴获的二十万石粮草,正全速顺流东下,直奔金陵。
顾长平站在旗舰的甲板上,单手扶着被江水打湿的船舷。
凤阳城下的血肉磨盘已经被抛在身后,刘良佐现在大概正拿着鞭子,驱赶着那一万五千名流贼降卒去填壕沟。江北的毒疮暂时被剜掉了一块,但这远不足以让大明朝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起死回生。
王七拎着个木桶从底舱走上来,“底舱那个酸儒,快熬不住了。”
老卒干瘪的嗓音混在风里,“整天缩在角落里发抖,给水不喝,给饭不吃。再这么下去,没到金陵就得变成一具死尸。”
“他死不了。”顾长平没回头,“江南士绅的领袖,最惜命。他现在不吃不喝,不是想绝食明志,是怕我们在饭菜里下毒。去告诉沈纪,每天撬开他的嘴灌一碗参汤。大司马留着他还有大用,少一根头发,拿你们试问。”
王七冷哼一声,丢下抹布,正要开口,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鸣镝声。
顾长平循声望去。
一艘极其轻快的苍山船从下游逆流而上,船头挂着南直隶兵部的加急红旗。苍山船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白浪,精准地切入庞大的船队,直奔沈廷扬所在的旗舰靠拢。
一名背着牛皮信筒的信使抓着缆绳荡上甲板,连气都没喘匀,直接在顾长平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封用火漆封死的密信。
“大司马有令,顾赞画即刻入舱议事。”信使嗓音嘶哑。
顾长平接过密信,扫了一眼封口上完好无损的火漆,转身走向顶层的主舱。
推开厚重的舱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夹杂着药苦味扑面而来。沈廷扬没有穿那身银色鱼鳞甲,换上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正负手站在舱壁悬挂的巨幅大明全图前。老尚书的背影透着股长年戎马的冷硬,但此刻,那股冷硬中却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
赵敬堂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顾长平走上前,将密信递给沈廷扬。
沈廷扬没有接,只是抬了抬下巴:“拆开,念。”
顾长平挑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极快地扫过上面只有寥寥两行的蝇头小楷。
“督察院钦差已至彭泽湖。随行护卫折损过半,钦差本人轻伤。预计三日后抵金陵。”顾长平念完,将信纸放在案上,目光落回地图。
彭泽湖。
顾长平的视线在地图上迅速锁定这个位置。它在江西与南直隶交界之处,距离金陵不过数百里水路。
“他不走京杭大运河,也没走海路。”顾长平抬起头,直视沈廷扬,“彭泽湖往西,是湖广和河南的交界。这位钦差,是从流贼肆虐的四战之地,硬生生蹚出一条血路杀过来的。”
赵敬堂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王道直。这老疯子还是这副不要命的德行。朝廷派他来金陵查大司马抄家筹饷的案子,他倒好,放着安稳的官船不坐,带着几百个护卫去走流贼的防区。护卫折损过半,他这是把钦差的仪仗当成了冲锋的敢死队!”
王道直。
顾长平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大明朝的官僚体系里,能让赵敬堂这种锦衣卫头子骂出“老疯子”三个字的文官,绝对是个极其难缠的狠角色。
“王道直是个什么路数?”顾长平问。
沈廷扬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忌惮,有敬重,也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大明朝的文官,十个里有九个想着怎么捞钱保命,剩下的一个想着怎么邀名卖直。”沈廷扬走到书案后坐下,“但王道直是个异类。他当年在江南做官时,曾留下一句名言——‘宁做一代操江,不做万代知府’。”
顾长平眼神微动。
在大明官场,知府是实打实的土皇帝,油水丰厚,大权在握。而操江提督,名义上掌管长江水师和沿江防务,实际上却是个随时要拿脑袋顶雷的苦差事。水匪闹事要问责,流贼渡江要问斩。放着肥缺不干,非要去接这种随时掉脑袋的差事,这人骨子里透着股极端到病态的强硬。
“他不贪财,不好色,甚至不在乎身前身后的清名。”沈廷扬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只认大明律,只认朝廷的规矩。谁敢坏了规矩,他就敢咬死谁。当年老夫在江南推行海运,阻了漕运衙门的财路,他作为御史,硬是带着一口棺材坐在老夫的衙门前,弹劾老夫与民争利,差点把老夫拉下马。”
“大司马与他是故交?”顾长平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线索。
“算是吧。”沈廷扬放下茶盏,“我们都想救大明。但老夫为了救国,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杀钱谦益,可以抄江南士绅的家。而在王道直眼里,规矩就是大明的底线。老夫擅杀大臣、构陷首辅,就是乱了朝纲。大明朝要是连规矩都没了,救下来也是个死物。”
赵敬堂在一旁插话:“大司马,这老疯子现在到了彭泽湖,三天后就进金陵。江南那些士绅这半个月被我们压得喘不过气,就等着他来主持公道。他要是到了金陵,当众宣读圣旨拿您下诏狱,咱们这盘棋就彻底崩了!”
舱内陷入死寂。
只有江水拍打船体的沉闷撞击声。
顾长平走到那幅大明全图前,目光死死钉在彭泽湖的位置上。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将王道直的性格、路线、当前局势全部拆解、重组。
“他为什么要走陆路?”顾长平突然开口。
赵敬堂皱眉:“为了显摆他那不怕死的清流骨气?”
“清流骨气挡不住流贼的刀。”顾长平转过身,语气笃定,“他走四战之地,是因为他不信。他不信东林党递上去的折子,也不信大司马发往京城的塘报。他知道金陵城里的水太深,各方都在骗皇上。他要亲眼看看,这江淮大地是不是真的像江南士绅折子里写的那样,被大司马逼得民不聊生。”
沈廷扬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盯着顾长平。
“他这一路杀过来,护卫死了一半,自己也受了伤。”顾长平走到书案前,“大司马觉得,他这一路看到了什么?”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沈廷扬声音发沉。
“没错。”顾长平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他看到了流贼过境寸草不生的惨状。他会明白,如果大司马不抄钱谦益的家,不筹那八十万两军饷,没有这三万江防大营去端张献忠的老巢,整个江南现在已经和江北一样,成了人吃人的鬼域。”
赵敬堂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他看到这些,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不。”顾长平直接泼了一盆冷水,“我说过,他认死理。他知道大司马筹饷是为了救国,但他依然会认为大司马破坏了朝纲。在他眼里,大司马是个有功的逆臣。功是功,过是过。他到了金陵,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拿大司马开刀。”
赵敬堂脸色再次阴沉下来:“那你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有用。”顾长平直起身,眼神极度冰冷,“既然他是个认死理、讲规矩的人,那我们就用规矩来对付他。他要审大司马,必须要有人证物证。江南士绅给他准备了无数份血书和状纸,想把大司马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
顾长平指了指脚下的甲板。
“但他们忘了,我们手里,捏着江南士林最大的那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