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的将令一下,城外的鼓声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催命的急鼓,鼓点不再急促,而是沉闷绵长,犹如丧钟。
五万流贼再无阵型可言。这群被逼入绝境的饿狼双眼冒着红光,踩着同袍滑腻的尸首,发疯般扑向凤阳大营的夯土墙。
退无可退。虽说随军带的口粮还能勉强对付两三日,但老巢被端、家小被擒的消息,已如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开来。破不了营,便只有死。
刘良佐将中军大帐里的金银全搬上城头。几十口大箱豁然敞开,白花花的银子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砍一个流贼脑袋,赏银五两!当场兑现!”刘良佐嘶哑的嗓音在城头回荡。
凤阳守军也杀红了眼。
重赏之下,绝境之中,这群兵痞骨子里的凶性被生生逼出。长枪折了便用刀砍,刀卷刃了便搬石头砸,连石头都摸不着,便合身扑上去,用牙咬,用指甲抠。
墙头墙根,人命贱如草芥。
顾长平立在角楼的阴影中,冷眼旁观这场血肉横飞的厮杀。
暗红的飞鱼服上溅着几点发黑的血斑。他未曾拔刀,这种数万人绞杀的血肉磨盘里,多一把刀少一把刀,翻不起半点水花。
“总旗爷……顶不住了……真顶不住了……”沈纪缩在顾长平腿边,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布。
几十个南衙力士死死堵住角楼梯口,手里的连弩虽上了弦,人却面无人色。这帮平日在金陵街头耀武扬威的锦衣卫,真到了修罗场上,胆气早就散了个干净。
吴伟业瘫在血泥里,翻着白眼,嘴角溢出白沫,已是神志不清。
“闭嘴。”顾长平视线没有离开城外。
他看着流贼攻城的频率。
攻势一波连着一波,看似凶悍,但顾长平还是瞧出了端倪。
流贼攀墙的动作迟缓了,挥刀的架势也变了形。
“他们气泄了。”顾长平突然开口。
沈纪愣住,没听懂。
“猛攻了三个时辰,体力耗损是一回事,更要命的是军心。”顾长平语气平淡,像在算一笔明白账,“老巢被端的消息压不住。知道后路断了,这帮人现在凭的不是血勇,而是绝望。绝望能让人发疯,但气一泄,动作就变形了。”
顾长平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肉搏的刘良佐。
刘良佐那一身重甲残破不堪,一刀剁翻个爬上来的流贼,自己也跟着踉跄,险些跌倒。
“刘将军!”顾长平扬声。
刘良佐霍然回头,充血的独眼死死剜着顾长平。他提着滴血的鬼头刀,大步跨过地上的尸首,几步抢到角楼下。
“老子的人死了一半了!你那大司马的兵呢?!”刘良佐唾沫星子乱飞,喷在顾长平的官靴上,“再有半个时辰,这城就破了!”
“将军不用等半个时辰。”顾长平指着城外,“你看张献忠的中军。”
刘良佐顺着顾长平的手指看去。
张献忠的那面“张”字大旗,距离城墙已经不足三百步。
“他急了。”顾长平冷笑,“老巢被端,军心浮动。他这是在拿人命硬填。只要攻势一断,这五万人的士气顷刻便散。”
顾长平看着刘良佐:“将军手里,还有三千老营亲兵没动。”
刘良佐眼角一抽。
那是他压箱底的本钱。这三千人皆是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卒,披坚执锐,平日里供养得最足。
“你想让老子把棺材本压上去?”刘良佐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不压上去,将军怕是连棺材都捞不着。”顾长平声音发冷,“发银子,让亲兵营顶上缺口。只要把这波打退,张献忠就再也聚不起下一波了。”
刘良佐死死盯着顾长平,胸口剧烈起伏。
他心里清楚,顾长平说得在理。城外的流贼,已是强弩之末。
“入他娘的!”刘良佐猛地一刀剁在女墙上,震飞几块碎石。
他转过身,扯着破锣嗓子嘶吼:“亲兵营!给老子上!把箱子里的银子全分了!谁退后半步,老子剐了他!”
一直按兵不动的三千亲兵,终于拔出了腰刀。
这批生力军一顶上来,摇摇欲坠的防线生生被稳住了。亲兵们披着重甲,两两结阵,长枪配朴刀,将刚爬上墙头的流贼砍瓜切菜般剁了下去。
城外的攻势,顿时一滞。
张献忠骑在马上,枣红色的脸阴沉得快滴出水来。
他看出了凤阳守军的意图。刘良佐把最后的底牌掀了。
“大王,弟兄们军心散了。”一名偏将浑身是血地跑回来,单膝跪地,“老巢被端的消息传得满营都是,人心惶惶,连刀都挥不动了。再打下去,要哗变了!”
张献忠手里的马鞭攥得死紧。
退?
往哪退?老巢没了,随军那点口粮吃完就是死。退到平原上,等黄得功的骑兵来割麦子吗?
“督战队!”张献忠拔出匕首,眼底满是困兽的凶光,“敢退者杀!预备队全压上去!一炷香内,给老子撞开营门!”
几十个督战队提着大刀冲到阵前,连砍了十几个退下来的流贼。
流贼们被逼无奈,只能再次嚎叫着冲向城墙。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搭人梯。上千名流贼扛着几根粗大的原木,顶着城墙上如雨的箭矢,直奔凤阳大营那扇摇摇欲坠的北营门。
“轰!”
原木重重撞在包铁的营门上。
闷雷般的巨响压过了周遭的厮杀,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木裂声。
“顶住!给老子顶住!”门后的凤阳守军拼命用肩膀死死抵住木门。
“轰!”
第二下撞击。
门栓应声折断。厚重的包铁木门向内轰然倒塌,生生将十几个躲闪不及的守军压成肉泥。
“门破了!”流贼阵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嚎叫。
无数黑影顺着缺口,如决堤之水般涌入凤阳大营。
刘良佐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下去。
“完了……”刘良佐喃喃自语。
顾长平依然站在角楼的阴影里。
营门一破,流贼灌入。角楼下方的空地转眼沦为屠场。
几个杀红眼的流贼顺着马道冲了上来,直奔角楼。
“放箭!”沈纪尖叫。
南衙力士手里的连弩齐射。几个流贼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滚下楼梯。
但更多的流贼涌了上来。
“拔刀。”顾长平右手按住绣春刀的刀柄,拇指轻轻一推。
机簧弹开的脆响,在嘈杂的血战中几不可闻。
一个满脸是血的流贼冲破了弩箭的封锁,举着生锈的砍刀,嚎叫着扑向顾长平。
顾长平没有退。
他脚下微错,避开劈落的刀锋。绣春刀如毒蛇吐信,顺着流贼肋下斜刺而入,直透心脏。
手腕一抖,拔刀。
鲜血喷涌,流贼双眼圆睁,软倒在地。
没有半点花哨,这是在饥饿与死亡边缘磨砺出的杀人技。
顾长平跨过尸体,一脚将另一个试图冲上来的流贼踹下楼梯。
“守住楼梯口。”顾长平甩掉刀上血珠,语调森寒,“放上来一个,你们都得死。”
沈纪和几十个力士被逼到了绝路,只能硬着头皮拔刀肉搏。
凤阳大营内,已是一片混战。
张献忠看着涌入营门的部下,狂喜地仰头大笑。
“进城!抢刘良佐的粮!”
他一夹马腹,带着中军准备入城。
只要进了凤阳,夺下刘良佐的军粮,他这五万大军就还有活路。
但就在张献忠的战马刚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大王!”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从大军后方突兀炸响。
张献忠猛地勒住缰绳。
他转过头,看向南方的地平线。
夕阳如血,将江淮平原染成了一片暗红。
在那片暗红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不是流贼那种散兵游勇,而是法度森严的军阵。
无数面黑底红字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绣着大明的明字旗。
不是黄得功的骑兵。
是沈廷扬。
南直隶兵部尚书,带着两万五千名刚端了张献忠老巢的江防大营精锐,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向张献忠毫无防备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