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大营北面的夯土墙早看不出底色。
血水和着碎肉糊在残破的圆木上,墙根底下的尸首摞了两人多高,后头的流贼连人梯都不用搭,踩着同伴的尸堆就能直接蹦上女墙。
人命在这儿真成了不值钱的草芥。
顾长平冷眼站在角楼的阴影里。不远处,一个流贼嚎叫着扑上城头,被两名守军的长枪同时捅穿了肚子。
那流贼却死死攥住枪杆,合身扑上去,一口咬住其中一人的脖梗,生生撕下一块带皮的血肉。
三人嘶吼着滚作一团,齐齐摔下两丈高的城墙。
沈纪缩在顾长平身后,两股战战,连探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了。吴伟业更是疯癫,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血泥,嘴里“嗬嗬”倒气,早没了半点大儒的体面。
“顾长平!”
一声暴喝穿透嘈杂的战场。
刘良佐提着卷刃的鬼头刀,踩着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撞过来。他那一身重甲被砍得坑坑洼洼,左肩甲彻底碎了,正往外渗着黑血。
“黄得功到底死哪去了?!”刘良佐一把揪住顾长平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夯土墙上。
那张刀疤脸扭曲得如同恶鬼,唾沫星子混着血水直喷顾长平面门,“老子的三万人,拼得还剩不到一万五!营门马上就要破了!你跟老子说这是局?这就是让老子给你们当替死鬼!”
顾长平没挣扎。他任由刘良佐揪着领子,眼神平得像口枯井。
“将军的三万人,确实是诱饵。”顾长平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黄得功的两万精骑,也是诱饵。”
刘良佐的手猛地一僵,独眼里闪过一抹惊骇。
“你说什么?”
顾长平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刘良佐血糊糊的手指。
“张献忠生性多疑,号称八大王,在湖广和江淮流窜了这么多年,朝廷几十万大军都剿不灭他,凭什么?”
顾长平理了理被抓皱的飞鱼服领口,“凭他打仗永远留着后路。你以为你能在霍山算计他?你以为黄得功能在平原上包抄他?”
顾长平冷笑,目光越过刘良佐的肩膀,看向城外那漫山遍野的流贼大军。
“他用前锋营和那一万凤阳叛军,死死堵住了霍山南口。黄得功的两万骑兵,现在被钉在山谷外面,进不来,退不得。张献忠在凤阳城下,根本没有后顾之忧。”
刘良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那……那咱们全完了?”刘良佐嗓音干涩,连鬼头刀都快握不住了,“黄得功过不来,张献忠五万人打老子一万五,这营墙撑不过半个时辰!”
“撑不过也得撑。”顾长平语气生硬,“这盘棋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江北。”
刘良佐愣住了。
顾长平看着他,将金陵北衙值房里推演出的那个死局,血淋淋地撕开了最后一层伪装。
“张献忠为什么敢倾巢而出?因为他把所有的粮草、辎重、金银,甚至他的女人和儿子,全都藏在了江淮腹地的一个隐秘山谷里。那是他的根。”
隆隆的战鼓声中,顾长平的声音透着股阴寒。
“大司马沈廷扬,表面上在金陵城里和那些江南士绅为了八十万两军饷扯皮,表面上把江北的防务全权交给你和黄得功。但实际上,早在三天前,江防大营最精锐的三万甲士,就已经秘密渡江。”
顾长平死死盯着刘良佐的独眼:“刘将军,你只是个砧板。黄得功是个幌子。真正去抄张献忠老底的,是大司马本人。”
刘良佐连呼吸都停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暗红色飞鱼服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釜底抽薪。
拿凤阳大营几万条人命当诱饵,拿靖南侯黄得功当障眼法,就为了给沈廷扬创造一个直捣黄龙的机会。
“你们……”刘良佐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你们这群疯子……就不怕老子真顶不住,张献忠打进中都,挖了皇陵?!”
“顶不住,你刘良佐全家死绝。顶得住,你就是大明朝的功臣。”
顾长平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算算时间,张献忠的老巢已经被大司马烧成白地了。粮草一断,他现在就不是八大王,而是一条饿着肚子的疯狗。”
顾长平指着城外:“只要你把这道营墙守住,等大司马的两万五千精锐从他背后杀过来,张献忠必死无疑。”
刘良佐浑身发抖,分不清是气还是怕。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盘大棋里连个下棋的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随时能扔的卒子。
可最要命的是,他明知道自己是卒子,还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拱,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入他娘的沈廷扬!入他娘的顾长平!”刘良佐突然仰头,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笑声里透着被逼上绝路的疯狂。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鬼头刀,大步走向残破的女墙。
“传令下去!”刘良佐扯着破锣嗓子嘶吼,“把老子中军大帐里的女人、金银全搬出来!告诉弟兄们,张献忠的老巢已经被朝廷端了!流贼马上就要断粮了!只要守住今天,地上的金子全归他们!守不住,大家一块儿死!”
绝境下的重赏,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凤阳守军一听流贼断了根,原本快要崩盘的士气硬生生被吊了回来。这帮兵痞骨子里的凶性彻底炸了,硬是死死顶住了流贼又一轮冲击。
城外。
张献忠骑在战马上,看着久攻不下的凤阳营墙,枣红色的脸阴沉得快滴出水来。
不对劲。
刘良佐那种贪生怕死的老狗,怎么可能这么硬气?凤阳守军明明死伤过半了,凭什么还不崩?
更让他不安的是,从刚才开始,他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一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有把看不见的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上了。
“大王!”
一声凄厉的惨嚎从大军后方传来。
张献忠猛地回头。
只见一骑快马从南方的地平线上疯跑过来。马背上的骑兵浑身是血,头盔早没了,背上还插着两根折断的羽箭。
战马冲到张献忠阵前,力竭倒地,口吐白沫。
那骑兵连滚带爬地扑到张献忠马前,死死抱住马腿,嚎啕大哭。
“大王!完了!全完了!”
骑兵的声音里透着绝望,在嘈杂的战场上分外刺耳。
“老巢……老巢被官军端了!满山的粮草全烧了!夫人和少主……全被官军抓了!”
张献忠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手里的匕首直接掉进泥地里。那张枣红色的脸唰地褪了血色,白得像纸。
周围的几个偏将和亲兵听到这话,全僵在了原地,眼底满是惊惧。
老巢没了。
二十万石粮食没了。
五万大军,眨眼间成了一支没有补给、没有退路的孤军。在这片被战火烧成白地的江北平原上,五万人每天光是吃饭就是个无底洞。没粮,这支靠抢劫维系的军队,撑不过三天就得散伙。
“谁干的?”张献忠死死盯着地上的骑兵,嗓音哑得不像人声,“黄得功不是在霍山吗?谁干的?!”
“是江防大营的兵!”骑兵哭喊道,“几万人!全是铁甲!打的旗号是……是兵部尚书沈!”
沈廷扬。
张献忠眼前一阵发黑。
他终于明白了。他以为自己将计就计钉死了黄得功,以为自己包围了刘良佐。却没想到,这从头到尾就是个为了把他引出老巢的弥天大谎。
凤阳是个死局。霍山是个死局。
真正的杀招,是那个远在金陵、被江南士绅骂作国贼的沈廷扬。
“大王……我们怎么办?”一名偏将声音发颤。
进,凤阳城墙久攻不下。
退,老巢已毁,茫茫平原无险可守。
张献忠缓缓抬起头,看向凤阳大营那道残破的夯土墙。那双浑浊的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但他没有下令撤退。
“传老子将令。”张献忠咬破了舌尖,借着血腥味稳住心神。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凤阳大营。
“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日落之前,必须踏平凤阳。”
没有退路了。只有打进凤阳,抢了刘良佐的军粮,这五万人才能活命。
这是两条疯狗之间,最后的互相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