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炮击如期而至。
十几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在凤阳大营的北面营墙上。夯土和圆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大段大段的女墙轰然倒塌,激起漫天黄土。躲在藏兵洞里的凤阳守军被震得七荤八素,耳膜嗡嗡作响,连惨叫声都被生生压了下去。
顾长平靠在藏兵洞最深处的土墙上,感受着背部传来的剧烈震颤。他微微闭着眼,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城外,流贼的炮阵上乱作一团。
红夷大炮的炮管已经烧得通红,隔着十几步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被张献忠强行抓来的炮手们光着膀子,提着木桶,将浑浊的泥水泼在炮管上。白色的水汽“嗤嗤”升腾,但这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几千斤生铁的温度降下来。
“快!装药!大王有令,半柱香内必须轰塌营门!”
流贼的督战队挥舞着钢刀,刀背狠狠抽在炮手的脊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炮手们满脸绝望,他们比谁都清楚高温下强行装填劣质火药的后果。但后退是死,装药也是死。几个老炮手咬着牙,用长木杆将粗制滥造的黑火药死死压进滚烫的炮膛,再推入实心铁弹。
“点火!”
督战将领嘶吼。
十几根引线同时被点燃,火星快速窜入火门。
顾长平在藏兵洞里睁开了眼。
“捂住耳朵,张开嘴。”顾长平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沈纪虽然吓得半死,但对顾长平的命令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立刻死死捂住耳朵,把嘴巴张得老大。吴伟业瘫在地上,根本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城外。
“轰——咔!”
一声极其诡异且刺耳的巨响,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战场噪音。那不是火炮发射的轰鸣,而是极其厚重的金属被狂暴的力量从内部生生撕裂的怪音。
最中间那门烧得最红的红夷大炮,炮管中段承受不住极端的膛压,直接炸开。
几千斤的生铁在巨量火药的催动下,化作无数块大小不一的致命弹片,呈放射状横扫了整个炮阵。
首当其冲的十几个炮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大的铁块拦腰斩断,或是直接削去了半个脑袋。碎肉和内脏像一场血雨般泼洒在周围的泥地上。
这仅仅是个开始。
炸膛产生的极高温度和飞溅的火星,瞬间引燃了堆放在炮阵旁边的几十桶黑火药。
连环殉爆。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流贼阵地中央腾空而起,狂暴的冲击波将周围的三四门红夷大炮连同沉重的偏厢车直接掀翻。上百名流贼步兵被气浪抛上半空,落地时已经变成了焦黑的残骸。
大地剧烈震颤。
藏兵洞里,吴伟业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耳朵在地上疯狂打滚。他没有张嘴,鼓膜被这近在咫尺的殉爆声直接震裂,两道鲜血顺着耳道流了出来。
刘良佐从土堆里爬起来,用力甩了甩脑袋,抖落一头黄土。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亲兵,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藏兵洞,趴在残破的女墙上往外看。
城外那个不可一世的炮阵,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坑。残存的几门红夷大炮歪倒在泥水里,炮手死伤殆尽,周围的流贼阵型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哀嚎声震天动地。
刘良佐那只充血的独眼猛地瞪圆,脸上的横肉疯狂颤抖,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嘶吼。
“炸了!真他娘的炸了!”
刘良佐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慢步走出藏兵洞的顾长平,眼神里透着一股见了鬼般的惊骇与狂喜。
“顾长平!真被你算准了!”
刘良佐一把抄起插在旁边的鬼头大刀,刀锋直指城外那片黑色的潮水,声如洪钟:“铁疙瘩废了!弟兄们,给老子上墙!把这帮狗娘养的剁碎了喂狗!”
凤阳大营的守军如梦初醒。压在头顶的催命符没了,这帮兵痞骨子里的凶性再次被激发出来。几万人嚎叫着涌上残破的营墙,弓弩手重新就位,滚木礌石被一筐筐地抬了上来。
城外。
张献忠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看着化为火海的炮阵,那张枣红色的脸扭曲成了极其骇人的形状。
他最倚仗的攻坚利器,就这么没了。
“大王!炮阵毁了,弟兄们死伤惨重,要不先撤下来……”一名偏将策马上前,硬着头皮劝谏。
“撤?”张献忠猛地拔出腰间那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反手一刀,直接扎进了那偏将的咽喉。
偏将捂着喷血的脖子,栽下马背。
张献忠抽出匕首,在马鬃上蹭了蹭血迹,浑浊的黄眼珠死死盯着前方的凤阳大营,又回头看了一眼极远处地平线上那条隐约可见的黑线。
黄得功的骑兵还在那里。只要他敢下令后退半步,那两万精骑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他的五万大军像赶鸭子一样踩成肉泥。
没有退路。
“传老子将令!”张献忠破锣般的嗓音在阵前炸响,“没有大炮,就拿人命填!前锋营死绝了中军上,中军死绝了老营上!今天日落之前,谁要是拿不下这道破墙,老子活剐了他全家!擂鼓!攻城!”
沉闷的战鼓声响彻云霄。
五万流贼大军,彻底变成了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他们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最前面的一批流贼,扛着装满泥土的麻袋,甚至抱着同伴的尸体,顶着城墙上如飞蝗般落下的箭雨,疯狂地冲向壕沟。
人命在这个时刻变成了最廉价的消耗品。
第一道壕沟很快被尸体和麻袋填平。流贼们踩着软绵绵的血肉,继续向第二道壕沟冲锋。
城墙上,刘良佐亲自督战。
“放箭!火铳手,给老子狠狠地打!”
密集的铅弹和箭矢在城外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成片成片的流贼倒下,但后面的人根本不看脚下的尸体,只是麻木而疯狂地向前涌。
“倒金汁!”
几口烧得滚开的大铁锅被推到女墙边。守军用长柄大勺舀起煮沸的粪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战鼓。被金汁泼中的流贼,皮肉瞬间烫熟溃烂,粪水里的毒素顺着伤口直接钻进血液。他们捂着脸在地上疯狂翻滚,连抓带挠,生生把自己的脸皮扯了下来。
这才是古代攻城战最真实的修罗场。
顾长平站在营墙一处相对完好的角楼下,冷眼看着这台疯狂运转的绞肉机。他没有去帮忙,也没有拔刀。这种数万人级别的绞杀,个人的武力微不足道。
沈纪缩在顾长平身后,双手死死抓着刀柄,裤管还在往下滴水。他看着城外那层层叠叠的尸体,听着那种不是人能发出的惨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连吐都吐不出来。
吴伟业瘫在泥水里,双耳流血,眼神涣散。他引以为傲的圣贤书,在这一锅锅滚烫的粪水和残肢断臂面前,被碾得粉碎。
顾长平走过去,沾着泥血的官靴直接踩在吴伟业的手背上。
吴伟业痛得浑身一抽,但耳朵听不见,只能张着嘴发出嘶哑的干嚎。
“吴大人。”顾长平微微弯下腰,看着那张惨白扭曲的脸,根本不管他能不能听见,语气冷酷得像是在宣判,“这出戏,好看吗?”
顾长平脚下微微用力,碾压着吴伟业的指骨。
“这就是你们江南士绅天天在画舫上悲天悯人的天下苍生。你们多占一亩免税田,多贪一两赈灾银,这城外就多十个流贼。现在,他们来找你们要债了。”
顾长平松开脚,厌恶地在地上蹭了蹭靴底。
战局越来越胶着。
张献忠的流贼完全不要命了。壕沟被彻底填平,流贼们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攻城——搭人梯。
几十个壮汉在墙根下叠罗汉,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肩膀往上爬。一旦有人被城墙上的长枪捅穿掉下来,立刻就会有新的人补上。
凤阳守军的防线开始吃紧。
不管刘良佐如何嘶吼,不管督战队砍了多少逃兵的脑袋,三万守军在五万疯狗的亡命冲击下,体力迅速消耗。滚木礌石用光了,金汁也倒干净了,剩下的只有最残酷的白刃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