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当口,凤阳大营的号角声响了。凄厉刺耳,刮得人耳膜生疼。
沈纪猛地从木板床上弹起,手下意识死死攥住腰间刀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营外的马嘶和铁甲碰撞声响了整夜,他这根弦也绷了一整夜,此刻随便一点动静都能让他炸毛。
“总旗爷,刘良佐是不是要动手了?”沈纪压低声音,牙齿打着颤。
顾长平坐在木桌旁,借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正慢条斯理地往右腿的伤疤上缠细棉布。他连眼皮都没抬。
“他要动手,你现在已经在乱葬岗了。”顾长平系死绳结,放下裤腿,站起身。
王七靠在门板上,左手残掌熟练地将雁翎刀顶出半寸,拇指肚顺着刃口刮了刮,又“喀”地一声推回鞘中。
这老卒脸上看不见半点活人气,只有常年浸泡在死人堆里熬出来的麻木。
院门被粗暴地推开。两名刘良佐的亲兵披甲执锐站在门口,眼神冷漠。
“顾赞画,我们将军有请。”
顾长平理了理暗红色的飞鱼服,大步迈出院门。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凤阳大营的校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一万多号头戴红笠帽、身披破烂鸳鸯战袄的丘八。
这帮人站得东倒西歪,手里攥着长枪、破刀,甚至还有削尖的竹竿。
风一吹,化不开的汗臭、血腥和马粪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可要是细看,这些人的眼珠子全泛着绿光,透着股随时准备吃人的凶性。
这就是乱世里的兵。没军纪,没规矩,跟流寇没两样,可只要银子给够,天王老子的脑袋他们也敢去剁。
顾长平走上三丈高的点将台。刘良佐已经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身极其厚重的山文甲,那道贯穿左脸的刀疤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越发狰狞。
点将台下,一员年轻悍将翻身上马,身后三十名背插靠旗的精锐骑兵严阵以待。那是刘良佐的义子,刘福。
“义父!”刘福在马上抱拳,声音洪亮。
“路上的话,老子昨晚都交代清楚了。”刘良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信亲手交到张献忠手里。告诉他,老子在凤阳等他一起吃江南的肥肉。去吧!”
刘福也不废话,猛夹马腹。三十一骑绝尘而出,直奔西北而去。
顾长平望着远去的烟尘。诱饵已经撒出去了,绞肉机的铡刀,就等张献忠把头伸进来。
刘良佐转过身,面向校场上那一万名士兵。
“弟兄们!”刘良佐气沉丹田,粗粝的声音盖过了风声,“朝廷断了咱们的粮!金陵那帮当官的,自己天天吃香喝辣,让咱们在江北喝西北风!你们说,这气咱们受不受?!”
“不受!不受!”
一万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得校场边的旗杆嗡嗡作响。
“好!”刘良佐拔出腰间长刀,直指南方,“今天,老子就带你们去拿回属于咱们的东西!前面就是霍山,打穿了霍山,江南的银子、粮食、娘们,全都是你们的!谁抢到就是谁的,老子绝不眼红!”
校场瞬间炸了锅。几万双眼珠子通红,什么家国大义全他娘的是放屁,这帮兵痞脑子里此刻只剩下“银子”和“娘们”。
刘良佐一挥手。几十口沉重的大木箱被亲兵抬上点将台,当众砸开锁扣。白花花的银锭在灰暗的天光下晃得人眼晕。
“开拔费!每人二两!拿了银子,给老子往死里砍!”
气氛彻底疯魔。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跟抢食的野狗没两样,恨不得一头扎进银子堆里。
顾长平负手站在刘良佐身侧,冷眼瞧着这场粗劣却管用的戏码。撒几句谎,甩几箱银子,一万条人命就这么被买断了。
“顾赞画,觉得老子这场戏唱得如何?”刘良佐微微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将军好手段。”顾长平语气波澜不惊,“不过,卑职有一事不明。”
“说。”
“这一万兵马,看似群情激愤,但阵型散乱,兵器驳杂。”顾长平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正在抢银子的士兵,“将军嘴上说是精锐,可我看,他们连你中军大帐外那些亲兵的一半战力都比不上。将军拿他们去当诱饵,张献忠那种老狐狸,能上当吗?”
刘良佐扯着嘴角冷笑,独眼里泛起阴毒的算计。
“你懂个屁。”刘良佐转过头,看着下方的人群,“这帮人,原本是高迎祥手底下的老营兵。高迎祥死后,他们跟着几路反王东奔西跑,最后被老子招安了。他们打硬仗不行,但跑路和造势,天下没人比他们更在行。”
顾长平瞬间明白了。
军阀内部,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刘良佐这是在借刀杀人。他把营里最不安分、最难管教的杂牌军挑出来,送去霍山当炮灰。
一来,这帮人原本就是流贼出身,张献忠的探子一查他们的底细,看到是这帮“老同行”,反而会更加相信刘良佐是真的要造反。
二来,借张献忠的刀,清洗自己营里的异己,顺便节省了一万人的粮草。
一箭双雕。
“将军好算计。”顾长平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用一万个随时可能哗变的隐患,去换张献忠的主力。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少他妈拍马屁。”刘良佐收起刀,“老子把诱饵撒出去了。沈廷扬那边要是敢掉链子,张献忠没进霍山,反而掉头来打老子的凤阳。老子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先把你剁成肉泥!”
“将军放心。”顾长平直视着他的独眼,“大司马的军令昨天就已经发往庐州。黄得功的两万精骑,此刻应该已经在向霍山秘密靠拢了。只要张献忠敢进去,他就出不来。”
刘良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
一万大军领了赏,乱哄哄地开拔。队伍拉得稀稀拉拉,乌合之众般顺着官道朝西南方向的霍山涌去。
顾长平站在高台上,俯瞰着这支注定有去无回的队伍。丘八们脸上还挂着摸到真金白银的狂喜,殊不知自己正一脚踩进屠宰场。在这世道,人命比草贱。
“走吧。”顾长平转身走下点将台。
王七和沈纪等在台下。沈纪看着那浩浩荡荡开拔的大军,咽了口唾沫。
“总旗爷,咱们现在干嘛?”沈纪问。
“等。”顾长平吐出一个字。
回到偏院。
顾长平将王七单独叫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七叔。”顾长平压低声音,“凤阳大营现在兵力空虚,刘良佐的注意力全在霍山和张献忠身上。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王七浑浊的老眼一眯,左手按在刀柄上:“你要干什么?”
“你带上我的赞画令牌,换上便装,今晚摸出大营。”顾长平从怀里掏出那面玄铁令牌,递给王七。
王七没有接:“老子走了,你在这等死?”
“我死不了。刘良佐现在还需要我当他和沈廷扬之间的传声筒。”顾长平把令牌塞进王七手里,“你出了营,立刻去庐州。不要走官道,走小路。找到黄得功的大营。”
顾长平眸光沉了沉。
“告诉黄得功,张献忠的主力一旦进入霍山,让他不要急着收网。”
王七愣住了:“不收网?那张献忠不就直接穿过霍山,打到江南去了?”
“霍山地势险要,张献忠的几万人马想完全通过,至少需要三天。”顾长平语气冷硬,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简单的数学题,“我要你告诉黄得功,等张献忠的前锋和中军过去,只截住他的后卫。”
王七眼皮猛地一跳。他打了一辈子仗,几乎瞬间就咂摸出了这道军令背后透着的毒气。
“你想把张献忠的主力……放进凤阳?!”王七嗓音发紧。
“刘良佐这头狼,只是暂时被我们拴住了。等张献忠被灭,他缓过气来,第一件事就是反咬我们一口。”顾长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巡逻的亲兵,“大司马要的是江北太平,不是一个尾大不掉的军阀。”
顾长平转过身,看着王七。
“让黄得功截断张献忠的退路。张献忠的前锋和中军被堵在霍山以东,退无可退,只能像疯狗一样掉头,去咬离他们最近的肉。”
顾长平曲起食指,重重叩在桌面上。
“凤阳。我要张献忠的残兵,跟刘良佐的凤阳大营,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