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以北,大别山外围。
绵延数里的营帐像一块灰黑色的烂疮,糊在枯黄的平原上。
没见着辕门,也没有拒马,连巡逻的哨位都站得歪七扭八。单看这阵势,比凤阳大营那帮兵痞还要乌合之众。
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却在无声地警告所有人:这是一群真正吃人的恶狼。
中军大帐由十几张牛皮缝合而成,里头没点火盆,只立着几个粗大的铁架子。
架子上串着整只剥皮的肥羊,底下的火油烧得旺盛,烤得肥肉滋滋冒油。
一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个魁梧汉子。面如重枣,长须及胸,一双眼珠子泛着浑浊的黄光,看人时像在打量牲口。
张献忠。
大明朝的心腹大患,杀人如麻的八大王。
他手里捏着把镶红宝石的匕首,随手从羊腿上剜下一大块半生不熟的肉,塞进嘴里生嚼,血水顺着胡子直往下淌。
刘福跪在泥地上,后背早就被冷汗溻透了。
他在凤阳大营自认是个不怕死的滚刀肉,可对上这黄面长须的男人,总觉得脖颈子发凉,生怕那把匕首下一刻就抹过来。
“你说,刘良佐那条老狗,要反?”张献忠咽下嘴里的肉,破锣般的嗓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回大王,义父确实铁了心了。”刘福强压着牙关的打颤,将盖着刘良佐私印的信笺双手高举,“义父在仪征被沈廷扬那老狗坑了五百亲兵,粮道也断了。金陵那边步步紧逼,义父唯有与大王合兵,才能搏条活路。”
旁边一名偏将上前接过信,凑到张献忠耳边低声念诵。
张献忠听着,那双黄浊的眼珠子一点点眯紧,嘴角扯出抹嗜血的冷笑。
“献出凤阳,共取江南。”张献忠拿匕首尖剔着牙缝里的肉丝,“还派一万人去霍山给老子开路?刘良佐这铁公鸡,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大王,义父是真心……”
“放屁!”张献忠手腕一抖。
只听“笃”的一声!
匕首擦着刘福的头皮飞过,狠狠扎进后头的木柱里,削下半截头发。
刘福吓得猛打了个哆嗦,死死伏在地上,屁都不敢放一个。
“刘良佐那畜生连亲爹都能卖,他舍得把一万人扔进霍山那种死地?”
张献忠霍然起身,走到刘福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霍山那破地方,山道窄得像羊肠。老子的大军要是全钻进去,沈廷扬和黄得功在两头一掐,老子不就成了瓮中之鳖?他这是想拿老子的脑袋,去染红他的官袍!”
刘福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刘良佐教的话。
“大王明鉴!”他猛磕了个响头,“霍山那一万人,原是高迎祥老营的弟兄!义父知道大王是个念旧情的,特意把他们调去霍山,一来是给大王开路,二来……也是想让大王把他们收编了,壮大军威!”
听到“高迎祥”三个字,张献忠顿住了。
第一代闯王留下的老底子,那一万老营兵,这诱惑可不小。
“还有。”刘福咬咬牙,亮出底牌,“江南名士,国子监司业吴伟业,如今就在凤阳大营。义父说了,只要大王肯出兵,吴大人愿替大王联络江南士绅。到时候打过长江,江南的钱粮,就全是您的!”
张献忠眼里的凶光闪烁起来。
一万老营兵,外加一个能安抚江南士绅的酸儒。
这筹码砸下来,饶是他生性多疑,也忍不住动了心思。他清楚刘良佐不可信,也知道霍山是个坑。可他太想要那一万人了,更眼馋江南那块肥肉。
“好!”张献忠突然咧嘴大笑,笑声震得帐篷直颤,“回去告诉刘良佐,他的诚意,老子收了!明早老子就拔营,去霍山接手那帮弟兄!”
刘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人一走,旁边站着的一个酸秀才模样的谋士急忙上前:“大王,霍山去不得!这摆明了是刘良佐和官军挖的坑啊!”
“老子能不知道是个坑?”张献忠冷哼着坐回交椅,“刘良佐想借刀杀人,沈廷扬那老狗想关门打狗。真把老子当成瞎了眼的野猪了。”
谋士愣住:“那您为何还要答应……”
“因为那一万人,老子得吃进肚子里。凤阳,老子也得打。”张献忠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狡诈,“传令,明日拔营去霍山。但告诉前锋营,进了山,吞了那一万人就立刻掉头!主力不进山,直接绕道,给老子去掏凤阳大营的底!”
他走过去拔下柱子上的匕首,拿袖子擦了擦刃口。
“刘良佐想拿老子当枪使,老子就先刨了他的祖坟!”
……
凤阳大营,偏院。
夜风把破窗棂吹得直响。
顾长平坐在桌前,指腹摩挲着那枚牛角刻的“帅”字棋,在粗糙的桌面上一点点挪动。
沈纪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几枚石子在桌面上推来拨去,只觉得脑仁发胀。
“总旗爷。”沈纪憋不住了,“刘福都去了一天了。张献忠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真能乖乖往咱们坑里跳?万一他看出霍山是个套,死活不进去咋办?”
顾长平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肯定看破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今晚的夜色。
沈纪脸都绿了:“看破了?那这一万人不白填进去了?刘良佐要是知道张献忠没上套,回头非活剥了咱们不可!”
“看破,不等于不吃。”顾长平指尖一顶,代表张献忠的黑石子滑到了霍山的位置,“张献忠贪。一万高迎祥留下的老营兵,这块肉太肥了,他舍不得扔。他会进霍山,但他不会傻到把主力全填进去。他只会派前锋去吃这块肉,主力则会绕道,直扑现在空虚的凤阳大营。”
沈纪头皮一阵发麻。
张献忠真要这么干,凤阳大营拿什么守?刘良佐一死,他们这帮留在营里的监军哪还有活路。
“那……那咱们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坟吗?”沈纪连声音都打起了飘。
“所以我让七叔去了庐州。”顾长平抬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黄得功的两万精骑,这会儿应该已经摸到霍山南边了。”
他拈起一枚代表黄得功的红石子,轻轻扣在霍山的出口。
“张献忠以为自己是黄雀,吃完诱饵顺手就能端了凤阳。但他算漏了黄得功骑兵的脚程。”顾长平冷声剖析,“等张献忠的前锋一进山,黄得功就会把霍山南口焊死,顺势从侧翼切断张献忠主力的退路。”
顾长平用指甲在桌上画了个圈,把那枚黑石子圈在正中。
“退路一断,前锋又卡在山里,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流寇打法就废了。平原野战,流贼的步卒拿什么挡两万精骑的冲锋?”
沈纪后脊梁直冒凉气。
刘良佐以为在算计张献忠,张献忠以为在算计刘良佐。闹了半天,这两头恶狼全被眼前这年轻人当成了棋盘上的石头,玩弄在股掌之间。
“那张献忠要是被打急眼了,会往哪跑?”沈纪喉结滚了滚。
顾长平将那枚牛角刻的“帅”,推到了凤阳的位置。
“往这儿跑。”他的语调里没有半点活人气,“黄得功会故意漏个口子,把张献忠的残兵像赶鸭子一样往凤阳赶。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饿狼,一条断了粮的疯狗,撞在凤阳城下,除了互相咬死,没别的路走。”
顾长平靠回椅背,静静看着跳动的烛火。
“江北这摊子事,不需要这么多手握重兵的军阀。刘良佐和张献忠,一块儿沤在这片烂泥地里,这盘棋才算下干净了。”